疼。
浑身都疼,像被碾碎了一遍又一遍。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伤口早就麻木,感觉不到流血,只觉得冷,深入骨髓的冷。
小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这里的。
五天?还是六天?记不清了。只记得离开苗寨那个清晨浓得化不开的雾,记得岩刚大哥沉甸甸的皮袋和骨笛,记得郡主将那染血的玉盒和令牌交给他时,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
“人在东西在,人不在,东西也必须在。”
“你必须活着,把东西送到。”
他做到了。至少,东西还在。
野狼谷的悬崖,他爬了,手指抠进石缝,磨得见了骨头。毒沼地,他滚了,用烂泥裹身,憋着气,一点一点挪过去,皮肤被蚀得生疼。猛兽的绿眼睛在夜里闪烁,他躲在树上,握着匕首,一动不动,直到天亮。追兵的呼喝声似乎总在身后,他钻进刺藤,滚下山坡,用尽一切办法隐匿,逃遁。
干粮第三天就吃完了。水囊在攀岩时摔破,只剩下最后几口。他舔过树叶上的露水,嚼过酸涩的草根,甚至喝过自己的尿。伤口化脓,散发恶臭,引来蝇虫。高烧一阵阵袭来,眼前经常出现幻觉,看到死去的兄弟,看到满身是血的郡主,看到玄一头儿……
不能倒下。
倒下,东西就送不到了。
他抱着胸前的包袱,用撕下的布条,将它牢牢绑在自己身上,贴着心口。那是比命更重的东西。玉盒冰凉的触感,隔着一层布,贴着他滚烫的皮肤,成了唯一清醒的锚点。
骨笛一直没敢吹。怕引来不该引的,也怕暴露行踪。
终于,他看到了人烟。不是苗寨竹楼,是汉人样式的村落田埂。他知道,快要出山了。
力气也快要耗尽了。视线开始模糊,耳朵嗡嗡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撕下破烂的衣襟,尽量遮住脸上、身上太过骇人的伤口和泥污,低着头,避开大路,专挑荒僻小道。
有一次,差点撞上盘查的官兵。他躲在臭水沟里,浑身浸在污秽中,听着头顶的脚步声和对话,屏住呼吸,直到他们走远。包袱被他死死压在身下,没沾到脏水。
还有一次,被几个地痞盯上,想抢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宝贝”。他拖着残破的身体,爆发出最后一点凶性,用牙咬,用头撞,抢了根木棍,打瘸了一个,吓跑了其余。自己肋下也添了道新伤,但他护住了包袱。
不能停。药王谷。药王谷在东南。
他靠着模糊的方向感,和沿途小心翼翼打听来的只言片语,朝着那个方向,一点点挪。
最后一段路,记忆是空白的。只有机械地抬腿,放下,再抬腿。眼前是晃动的土黄色,是模糊的绿色,是刺眼的阳光。喉咙干得冒火,像有砂纸在磨。肚子饿得失去了知觉。
他好像倒下去过。又爬了起来。
好像有狗叫声。他蜷缩进草堆。
好像下雨了。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张开干裂的嘴,接了几滴。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里,出现了一片苍翠的山谷。谷口立着天然的石柱,像门。石柱旁,似乎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穿着浅青色的衣服,像是……弟子服?
药王谷?
是……药王谷吗?
他用力甩甩头,想看清。人影似乎朝着他这边过来了。是追兵?还是……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入怀,摸到那块硬硬的、刻着“宸”字的令牌,紧紧攥在手里。然后,他挺直了几乎要折断的脊背,朝着那模糊的人影,迈出了最后一步。
脚下一软。
天旋地转。
“什么人?!”一声警惕的厉喝传来。
小九感觉自己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尘土呛入口鼻。但他顾不上,只是用尽最后一点意识,死死护住胸前的包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努力想抬头,看向那个走到近前、穿着浅青色药王谷弟子服的年轻人。
“救……药王……谷……百里……”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那弟子走近,看到地上这“人”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不像个人了,更像是一堆勉强拼凑起来的、沾满血污泥垢的碎肉烂布。只有那双深陷在污垢中的眼睛,还亮得惊人,死死盯着他,里面像是烧着两团即将熄灭、却又不肯熄灭的火。
“你……”弟子惊疑不定,但看到对方死死护在怀里的包袱,以及那攥在手中、露出一角的黑色令牌,瞳孔微微一缩。那令牌样式古朴,上面似乎有个字……
“快!来人!这里有重伤者!疑似……有要事!”弟子不敢怠慢,一边警惕地查看四周,一边朝谷内方向大喊。
很快,又有几个弟子跑来,看到小九的样子,也都吓了一跳。有人想上前查看,小九却猛地痉挛一下,抱紧包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充满戒备。
“别动他!”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拦住同伴,蹲下身,尽量放缓声音,“你是谁?来药王谷何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小九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他努力聚焦,看着对方衣服上的药王谷标记,又看看手里的令牌。是这里……是这里吗?终于……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