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相信国师。”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父汗已经等不及了,他打算明晚就攻城,不等血月之夜。国师最好快点动手,不然……”
“不然如何?”
“不然,父汗可能会改变主意。”阿史那延意味深长地说,“国师断了条胳膊,实力大损。父汗那个人,最是现实。要是觉得国师没用了,恐怕……”
敬亲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枯瘦如柴的手指搭在阿史那延肩上。
阿史那延身子一僵,不敢动。
“三王子。”敬亲王凑到他耳边,声音像毒蛇在吐信子,“你最好记住,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你得死在我前面。”
阿史那延冷汗都下来了,连连点头:“是,是,国师说得是。”
敬亲王松开手,转身往回走,黑袍在夜风里飘荡。
“回去吧。明天晚上,等着看好戏。”
同一时间,朔州城,帅府。
百里烨看着手里那封信,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信是绑在箭上射进城来的,用的是北狄文字,但笔迹很生涩,像是刚学写字不久的小孩写的。信很短,只有几行:
“明晚子时,父汗将攻城。我可开西门,放你入营。条件:助我夺可汗位,事后退兵百里,十年不犯。阿史那延。”
“你怎么看?”百里烨把信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接过信,看了两遍,又凑到灯下仔细看纸的边缘、墨迹。
“纸是北狄常用的羊皮纸,墨是松烟墨,也是北狄的。但写信的人……”她顿了顿,“应该不是北狄人。北狄人写字,喜欢在末尾点一个点,表示结束。这封信没有。”
百里烨挑眉:“那就是有人冒充阿史那延?”
“不一定。”凤南衣摇头,“也可能是阿史那延故意这么写,让我们相信他是真心想合作。毕竟,一个连大晟文字都写不好的北狄王子,看起来更可信,不是么?”
百里烨盯着那封信,没说话。
“你怎么想?”凤南衣问。
“太巧了。”百里烨说,“明晚就是血月之夜,敬亲王要攻城。这个时候,北狄三王子突然来信说要投降,还要给我们开城门。巧得像事先安排好的。”
“陷阱?”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百里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阿史那咄苾这个人,野心大,手段狠,但对儿子也够狠。他那个三儿子,我听说过,生母是个汉人女奴,在部落里地位不高。阿史那咄苾一直不太喜欢他,要不是他有点小聪明,早就被他那些哥哥弄死了。”
凤南衣走上去,和他并肩站着。
“所以,他可能真的想反?”
“想反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反是另一回事。”百里烨转头看她,“就算他真的开了西门,我们冲进去,面对的是几万北狄大军。到时候,他说他是真心投降,他父亲说他是勾结外敌,我们怎么办?信谁?”
凤南衣沉默。
“而且,”百里烨声音更沉,“我怀疑,这封信根本不是阿史那延写的。”
凤南衣猛地抬头:“你是说……”
“敬亲王。”百里烨吐出三个字,“这个人,最擅长玩弄人心。他可能看准了阿史那延有反心,故意用他的名义给我们写信。等我们信以为真,出兵偷袭,他就在西门设下埋伏,把我们一网打尽。”
夜风吹进来,烛火跳动了一下。
凤南衣看着手里那封信,薄薄的一张纸,却像有千斤重。
“那就不理他。”她说,“当没收到这封信。”
百里烨摇头:“不行。万一他是真心想投降,我们不理,等于断了他生路。到时候他狗急跳墙,真和敬亲王联手,更麻烦。”
“那怎么办?”
百里烨从她手里拿过信,凑到烛火上。火舌卷上来,信纸慢慢变黑,卷曲,化成灰烬。
“将计就计。”他说。
“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他不是要开西门么?”百里烨看着那点灰烬飘散,“我们就派人去西门。但不是大军,是小股精锐。去了,不进城,在外面等着。如果西门真的开了,里面没埋伏,我们就进去,见机行事。如果有埋伏……”
他没说完,但凤南衣明白了。
“我去。”她说。
“不行。”百里烨想都没想就拒绝。
“我去最合适。”凤南衣坚持,“我会用毒,懂蛊,能自保。而且,如果真是阿史那延,我这张脸,比你的脸更有说服力。毕竟,我可是‘害’他父亲损兵折将的永宁公主。”
百里烨盯着她,盯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他知道,他拦不住她。就像拦不住她去北狄大营救人,拦不住她放血炼箭,拦不住她一次又一次,往最危险的地方冲。
“带足人手。”他终于松口,声音发涩,“石朗,玄一,都去。还有,带上足够的破邪箭。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不要犹豫。”
“好。”凤南衣点头。
“还有,”百里烨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活着回来。”
凤南衣笑了,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也是。”
窗外,月亮又往西偏了一点。天快亮了。
离血月之夜,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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