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却更冷。
金銮殿上,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今日大朝,气氛有些不同。
皇帝高坐龙椅,面色比前几日更显灰败,但眼神依旧锐利,扫过阶下众臣。衮衮诸公,分列两旁。文左武右,鸦雀无声。
议过几件寻常政务,皇帝轻咳一声,开了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北境战事已了,然隐患未除。敬亲王潜逃,西夏虽递和书,其心难测。边关防务,剿灭余孽,诸卿有何见解?”
殿中静了片刻。
兵部尚书出列,拱手道:“启奏陛下,北境诸军经此一役,需得休整。然防务不可松懈。臣以为,当增派斥候,加强边境巡查,尤其是西夏方向,更需严密监控,以防不测。”
“臣附议。”一位老将军出列,声如洪钟,“敬亲王勾结外敌,罪不容诛。其党羽必未肃清。臣请陛下下旨,各地严加搜捕,务求除恶务尽!”
武将一列,纷纷附和。北境大捷,武勋正盛,此时说话,底气十足。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却转向文臣一列,落在为首一人身上。“肃王,你意下如何?”
肃王百里肃,一身亲王蟒袍,身姿挺拔,面容儒雅。他出列,姿态从容,声音清朗:“回父皇。兵部尚书与老将军所言,老成谋国,确为稳妥之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儿臣以为,凡事需权衡利弊,循序渐进。北境之战,虽获大胜,然国库耗费甚巨,兵士亦有伤亡。百姓经年战乱,亟待休养。此时若再大举增兵边境,严加搜捕,恐有三弊。”
殿中目光,齐刷刷聚在肃王身上。
“哦?哪三弊?”皇帝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其一,耗费国孥。增兵加防,搜捕余党,皆需钱粮支撑。国库空虚,恐难为继。若加征赋税,则伤民力,于休养之策相悖。”肃王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其二,易生边衅。我方若大举增兵,严阵以待,西夏、北狄残部难免疑惧,恐再生事端,反而不美。其三,扰民伤财。各地大肆搜捕,难免波及无辜,易生冤狱,使百姓不安,有伤朝廷仁德。”
他一番话说完,文臣队列中,不少人都暗暗点头。尤其是一些与清河崔氏交好、或本就主张“无为而治、与民休息”的清流文官。
一位御史上前一步,附和道:“肃王殿下所言极是。陛下,我大晟连年用兵,虽战果辉煌,然国力亦有损耗。如今外患暂平,正当与民休息,恢复元气。边境防务,维持现状即可。至于敬亲王余党,可令各地官府暗中查访,徐徐图之,不宜大张旗鼓,以免动摇民心,徒耗国力。”
“臣附议!”
“臣亦附议!当以安民为本!”
几位文臣相继出列,言辞恳切,引经据典。
武将那边,却有些按捺不住了。
一位性如烈火的中年将领忍不住出列,高声道:“荒谬!敬亲王乃心腹大患,岂可徐徐图之?西夏狼子野心,前脚递和书,后脚就可能捅刀子!此时不严加防范,待其卷土重来,悔之晚矣!至于耗费,保家卫国,何惜钱粮?岂能因噎废食!”
“王将军此言差矣!”一位文臣反驳,“非是惜费,而是量力而行!朝廷用度,皆有定数。若一味强兵,罔顾民生,根基动摇,国将不国!”
“民生民生!没有强兵守护,何来民生安稳?凉州之围,犹在眼前!”另一位武将怒道。
“凉州之围已解!岂可因一时之战,而乱长久之策?”
“一时之战?敬亲王未擒,摩罗未灭,隐患未除,岂可高枕无忧?”
“你……”
“够了!”
一声沉喝,打断了争执。
是百里烨。
他出列,立于殿中。一身亲王朝服,衬得他身姿如松,面容冷峻。他没有看那些争吵的文臣武将,只向着御座,躬身一礼。
“父皇,儿臣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缓缓道:“讲。”
“肃王兄所言三弊,不无道理。”百里烨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压下殿中杂音,“体恤民力,顾全国本,是为君为臣者应有之义。”
肃王眉头微挑,看向百里烨。
百里烨话锋一转,继续道:“然,王将军等人所虑,亦非杞人忧天。敬亲王勾结外敌,证据确凿。西夏国师摩罗,擅邪术,行踪诡秘。此二人不除,边境难宁,社稷难安。此非一时之患,实乃心腹大疾。”
他抬眼,目光扫过肃王,又掠过那些附议的文臣。“至于国力损耗,儿臣以为,防患于未然,方是长久之计。增兵防务,非是主动挑衅,而是震慑宵小。清剿余党,亦非扰民,而是廓清朝野。所需钱粮,可从此次查抄的敬亲王逆产中拨付,不动国库正项。各地官府,只需依律查办,不波及良善,何来冤狱扰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况且,据儿臣所知,敬亲王在边境经营多年,走私网络盘根错节,不仅输送钱粮,更暗中购入违禁之物,所图非小。其与摩罗,更可能以邪术蛊惑人心。若不趁其新败,根基动摇之际,一举铲除,待其死灰复燃,恐酿成大祸。届时,损耗的便不止是钱粮,更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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