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压下。
肃王府的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幔将屋内景象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亮也透不出。墙角青铜仙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龙涎香,气味浓烈,却压不住屋内那股沉闷的、焦躁不安的气息。
百里肃,曾经的八皇子,如今的肃亲王,正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他穿着紫金色的常服,玉带束腰,本该是贵气逼人,此刻却眉头紧锁,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几分阴郁。脚步声又快又重,在地毯上踏出沉闷的响。
“还没消息?”他猛地停步,看向垂手侍立在门边的心腹内侍,声音发紧。
“回王爷,宫里……还没动静。”内侍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乾元殿那边,苍蝇都飞不进一只。常德公公看得死紧。太医署的人也只说……只说陛下龙体虚弱,需静养,凶险……”
“凶险,凶险!都凶险几天了!”百里肃烦躁地一挥袖,带倒了桌角一个青玉笔洗。“啪嚓”一声脆响,碎片和水渍溅了一地。内侍吓得一哆嗦,跪倒在地,不敢出声。
百里肃胸口起伏,盯着那堆碎片,眼神变幻不定。老头子这次,看样子是真的不行了。咳血,晕厥,昏迷不醒……太医院那群废物束手无策,连凤南衣那个贱人,都一脸凝重地回府炼什么救命丹药去了。救?怕是回天乏术了吧!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二哥百里烨守在宫里,寸步不离。那家伙,就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堵在那里,让人无从下手。还有太子……想到那个总是温文尔雅、不声不响的皇兄,百里肃心里就更像堵了块石头。太子,太子!凭什么?就凭他早出生几年?就凭他那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娘?
他不服。从来都不服。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很轻,带着迟疑。
“王爷,李大人和……代王爷到了。”门外侍卫低声禀报。
百里肃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挥挥手:“请进来。都退下,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十丈!”
“是。”
内侍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和侍卫一起退得干干净净。
门开了,两个人前一后走了进来。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赭色常服,面皮白净,三缕长髯,正是李嫔的父亲,吏部侍郎李甫仁。他脸上带着忧色,眼神却有些飘忽,进门先飞快地扫了一眼百里肃的脸色。
后面跟着的,是个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亲王服饰的男子,正是代王百里显。他是先帝幼弟,当今皇帝的叔叔,辈分高,但一向庸碌,没什么实权。此刻,他脸上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搓着手,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肃王贤侄!”代王抢先开口,嗓门不小,“宫里到底怎么样了?皇兄他……”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份急切。
百里肃没立刻回答,先对李甫仁点了点头:“李大人。”然后才看向代王,脸上挤出几分沉重和担忧:“三皇叔。父皇他……唉,太医署那边,说法含糊,但情形……怕是不大好。”
代王脸上的肉抖了抖,眼神更亮了:“那……那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太子虽然……”
“咳!”李甫仁轻咳一声,打断了代王的话,对百里肃拱手道:“王爷,如今情势,确如代王爷所言,悬而未决,非社稷之福啊。下官斗胆,今日在朝堂上提及国本,亦是出于公心,却被陈阁老等人驳斥……”他摇头叹气,一脸痛心。
百里肃示意二人坐下,自己也回到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公心?如今这朝堂,有公心的怕是不多了。二哥把持宫禁,太子稳坐东宫,他们眼里,哪有我们这些人说话的份?”
这话说到了代王心坎里。他立刻接口,带着怨气:“可不是!百里烨那小子,仗着有点军功,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还有太子,哼,装得一副仁厚模样,背地里谁知道……”
“慎言,王爷。”李甫仁提醒道,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看向百里肃,“肃王殿下,陛下若真有个万一,按祖制,自是太子继位。可太子……体弱多病,性子又软,怕是难以震慑朝纲,安定天下。届时,内忧外患,如何是好?”
百里肃眼神闪烁:“李大人的意思是?”
李甫仁捋了捋胡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陛下病重,宸王虽在宫中,但终究是臣子,名不正言不顺。太子……若能得朝中重臣、宗亲长辈,共同推举一位贤能之主,以安天下,亦是顺应时势,合乎情理。”
“共同推举?贤能之主?”百里肃心头一跳,明知故问。
“自然是殿下您!”代王抢着道,胖脸上泛着红光,“肃王贤侄你年轻有为,果敢刚毅,正是明君之选!比那病怏怏的太子强多了!若你登基,皇叔我第一个支持!到时候,封我个摄政王,不不,摄政王叔,帮你镇着朝堂,看谁还敢不服!”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权倾朝野的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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