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如豆,在纱罩下晕开一团温暖的光。窗外是沉沉的夜,偶尔传来几声远远的梆子响,更衬得屋内静谧。秦昭雪已换下了那身夜行衣,穿了凤南衣一套略显宽大的家常衣裙,湿漉漉的长发用布巾包着,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红晕,正盘腿坐在榻上,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姜茶,小口啜饮,驱散夜寒。
凤南衣也换了舒适的常服,散了发髻,只松松挽着,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捧着一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倦色。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是凤南衣刚才让守夜的丫鬟悄悄去小厨房拿来的。
“快说说,西北到底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凤南衣问,眼中带着一丝向往。她自幼长在京城,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京郊,对那广袤的塞外风光,总存着几分好奇。
秦昭雪放下茶杯,眼睛立刻亮了,仿佛有星光跳了进去。“嘿!你可别提了!”她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我跟你说,那风沙大的时候,真是昏天暗地,几步外就看不见人,嘴里鼻子里全是沙子!水可金贵了,洗澡简直是奢望,我刚去的时候,差点没被自己身上的味儿熏死!”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凤南衣也抿唇莞尔。
“不过,”秦昭雪语气一转,脸上露出几分神往,“那里的天是真的高,真的蓝!云朵又白又厚,好像一伸手就能扯下来。晚上星星又多又亮,密密麻麻的,我长这么大,就没在京城见过那么好看的星空!还有戈壁滩,一眼望不到边,骑着马跑起来,耳边全是风声,感觉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就是屁股颠得疼……”她吐了吐舌头。
凤南衣想象着那番景象,悠然神往,又问:“军中生活呢?苦不苦?那些兵将,可服你一个女子?”
“苦!怎么不苦!”秦昭雪皱了皱鼻子,“天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操练,跟那些大老爷们一起摸爬滚打,摔得浑身青紫是常事。一开始,当然有人不服气,背地里说难听话的多了去了。不过嘛,”她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小得意,“本姑娘拳头硬,骑术射箭也不比他们差,几次比试下来,把那几个刺头收拾得服服帖帖!再加上我爹和三……嗯,和三殿下撑腰,现在嘛,起码明面上没人敢小瞧我了。”
说到“三殿下”时,她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耳根也有些泛红,端起茶杯假装喝水,眼神飘向别处。
凤南衣何等心细,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笑道:“看来我们秦大小姐,在西北是如鱼得水,混得风生水起啊。三殿下……对你可还照顾?”
“他?”秦昭雪下意识地接口,随即意识到什么,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凤南衣一眼,“南衣!你套我话!”
凤南衣笑而不语,只是看着她。
秦昭雪被看得不好意思,扭捏了一下,终究抵不过倾诉的欲望,声如蚊蚋地道:“还……还好啦。一开始可凶了,对我跟对普通兵士一样,操练起来一点不留情面,我腿疼得半夜躲被子里哭,他知道了,第二天还加练!木头!冰块!臭石头!”
虽是抱怨,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怨气,反倒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嗔。
“后来呢?”凤南衣饶有兴致地问。
“后来……”秦昭雪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后来有次我追一小股流窜的马贼,追得太深入,迷了路,还遇到了狼群。是他带着人找到我的……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一棵枯树上,又冷又怕,都快冻僵了。他什么也没说,脱下披风裹住我,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地才回到营地……我发高烧,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他骂我‘蠢死了,就不会等等’,又好像听见他叹气……”
她顿了顿,脸上红晕更甚,声音也更轻了:“再后来,他好像……没那么凶了。会提醒我多穿点,会在我加练完偷偷塞给我伤药,会在我爹训我的时候,偷偷帮我说话……不过,他还是那块臭石头!话少,脸冷,动不动就皱眉!”
凤南衣看着好友眉梢眼角不自觉流露出的情意,心中了然,又是欣慰,又有些复杂。百里烁其人,她是知道的,面冷心热,重情重义,是个可以托付的君子。昭雪若能与他两情相悦,自是美事一桩。只是……如今这局势,波谲云诡,前路未卜,儿女情长,只怕要暂且搁置了。
她不想破坏此刻难得的温馨气氛,便顺着话头问:“那秦将军呢?可看好你们?”
秦昭雪脸更红了,头几乎埋到胸口:“我爹……他、他好像看出来了,但没明说。有次喝酒,他拍着三殿下的肩膀,说什么‘我家这野丫头,以后就拜托你了’,吓得三殿下酒杯都差点掉了!我爹就知道瞎说!”虽是嗔怪,嘴角却忍不住翘起。
凤南衣也笑了,真心为好友高兴。但笑意未达眼底,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她话锋一转,语气沉静下来:“昭雪,西北近来,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除了练兵戍守,可曾听说过什么特别的传闻?或者,有无来历不明的人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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