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风也停了。空气凝滞。带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沉闷。京城西郊。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隐在几株老槐树的阴影里。墙皮斑驳。木门紧闭。像是早已无人居住。
但院墙内。却有灯火。微弱。摇曳。从窗纸的破洞透出来。一闪一闪。像鬼火。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勉强照亮桌旁两个人的脸。
一个。是安郡王百里稷。他穿着深色便服。头发用木簪草草束起。脸上带着明显的风尘和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不再是昔日那个在京城横着走的郡王。更像一只被逼到角落。却仍目露凶光、伺机反扑的困兽。
另一个。站在他对面。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皮肤是长年风吹日晒的粗糙。嘴唇干裂。透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冷、潮湿的气息。像是刚从某个不见天日的墓穴里爬出来。他是信使。从遥远的西夏。穿过重重关隘。秘密潜入京城的信使。这是他的第五次出现。
“王爷有令。”信使开口。声音嘶哑。像钝刀刮过石头。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语速很慢。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明夜。京城必乱。你的任务。是趁乱。制造更大的混乱。搅浑这潭水。让所有人都动起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离开乾元殿。离开东宫。离开……摄政王临时理政的偏殿。”
安郡王眼神一厉。拳头下意识握紧。“本王知道。父王……敬亲王早有吩咐。明夜。肃王会动手。是动手的最佳时机。我会安排好。趁乱放火。制造流言。引发几处骚乱。吸引注意。为肃王和我们在宫中的人创造机会。这些。不用你再说一遍。”
“不够。”信使打断他。斗篷下的眼睛。似乎抬起。看了安郡王一眼。那目光冰冷。没有任何情绪。“王爷有新的指令。你必须完成。”
“什么指令?”安郡王皱眉。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每次这个信使出现。带来的都不会是好消息。或者容易完成的任务。
信使沉默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然后。他上前一步。更靠近油灯。嘶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混乱之中。你要设法接近三个人。拿到三样东西。”他缓缓说道。“皇帝。太子。百里烨。无论用何种方法。必须取到他们三人中。至少一人的血。新鲜的。哪怕只有一滴。也必须拿到。”
“什么?”安郡王猛地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取血?要他们的血做什么?”他心中警铃大作。这要求太过诡异。超出常理。取血?在明夜那种混乱凶险的情况下。去接近这三个目标中的任何一个。都难如登天。皇帝在重兵把守的乾元殿。太子闭门不出的东宫。百里烨身边更是高手如云。而且。要血何用?祭祀?巫蛊?还是别的什么邪术?
“王爷大计所需。你不必多问。”信使的声音毫无起伏。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你只需照做。拿到血。用这个保存。”他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干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满是污垢。掌心托着三枚小小的、黑色的、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细管。只有小指粗细。两寸来长。管口用某种暗红色的蜡封着。
他将细管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取到血后。滴入管内。蜡封会自动合拢。保存七日不腐。你拿到后。立刻送往老地方。自会有人接应。”
安郡王盯着那三枚黑色细管。感觉它们像是三条冰冷的毒蛇。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中的荒谬感和隐隐的不安。“这……这太难了。明夜形势必然混乱。但也凶险万分。我的人手本就不多。要制造混乱已属不易。还要潜入那三处地方取血……这根本是……”他想说“不可能完成”。但在信使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这是王爷的命令。”信使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和恐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王爷说了。此事若成。先前种种。既往不咎。你仍是他最得力的儿子。大业可期。若不成……”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寒意。比明说更让人胆战心惊。
安郡王脸色白了白。他知道“不成”的后果。敬亲王对待失败者。尤其是无用的棋子。从来不会心慈手软。他能从上次宫变的失败中活下来。藏匿至今。就是因为还有用。如果连这件事都办不好……他不敢想下去。
“可是……总得告诉我。要这血。究竟有何用途?”安郡王挣扎着。试图问出点什么。“至少让我知道。这血对王爷的大计。有多重要。我才好权衡风险。安排最妥当的人手和方法。”
信使沉默了片刻。斗篷下的阴影晃动。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嘶哑地开口。吐出的字眼。更加冰冷诡异。“此血。关乎‘九幽引魂阵’最后一步。王爷在鬼哭峡的布置。已近完成。只差这至亲皇族之血为引。便可……连通阴阳。逆转乾坤。具体如何。非你所能知。你只需明白。此物。至关重要。比杀他们。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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