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栋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带了个人回来。
计量室的马德明,五十三岁,厂里干计量干了快二十年。瘦高个,戴一副黄框眼镜,镜片厚得跟瓶底子一样,鼻梁上压出两道红印。他左手拎着一只帆布工具包,右手抱着一个木箱子,木箱子里头垫了棉布,棉布上搁着量具。
他进库房的时候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看见老周,点了下头。看见陈德厚,又点了下头。看见陈衡,眼皮抬了一下,没点头。
“刘厂长,测哪台?”
“Z35。”
马德明把木箱子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打开。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百分表、杠杆百分表、千分尺、内径量表、磁力表座、V型块。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金属面反着光。
他先绕Z35走了一圈。没动手,光看。看了一圈回来,推了推眼镜。
“这机器报废多久了?”
“五年。”刘国栋说。
马德明没再问,蹲下身去看底座的水平。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个水平仪,搁在导轨面上。气泡偏了一点。他站起来,拿出笔记本记了个数。
“谁调的水平?”
“我。”陈衡在后面说。
马德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干活。
第一项测的是主轴径向跳动。
马德明把磁力表座吸在主轴箱上,百分表的测头抵住主轴的外圆面。表针归零。然后他手动转主轴,一圈。
表针摆了一下。幅度很小。
马德明盯着表盘看了三秒,把数读出来:“零点零一二。”
他从笔记本里翻出一页,上面抄着Z35的出厂精度标准。
“出厂标准零点零二。”
念完这个数,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没人接话。他低下头,把百分表拆了重新装。换了个测量位置,又转了一圈主轴。
“零点零一一。”
他把这个数记下来。手里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停。
第二项,主轴端面跳动。
百分表测头抵住主轴端面。转一圈。表针的摆动比刚才还小。
“零点零零八。”
马德明念出这个数的时候,声音比前面轻了一点。出厂标准是零点零一五。
刘国栋站在三米开外,两手背在身后,没出声。
陈德厚站在刘国栋侧后方。他的右手大拇指又开始抠左手虎口了。
第三项,主轴套筒移动对工作台面的垂直度。
这一项比前两项复杂。马德明在工作台面上放了一个检验棒,百分表架在主轴上,测头抵住检验棒的侧面。然后移动主轴套筒,观察百分表的变化。
套筒往下走了一百五十毫米。
表针几乎没怎么动。
“零点零一五除以一百五十。”马德明报了个数,自己又补了一句,“标准是零点零三除以一百五十。”
库房门口这时候多了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个穿蓝色工装,一个穿灰色工装,都是四五十岁的模样。探着头往里看,不进来,也不走。
刘国栋余光扫到了,没管。
第四项,摇臂回转对工作台面的平行度。
这项测量需要把摇臂转过来,在不同角度上测。马德明转了四个位置,每个位置测两次,记了八组数据。
八组数据写完,他的笔在纸面上划了一条横线,把前面四项的数据框在一起。
然后他停了。
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没什么东西,就是习惯性的动作。擦完戴上。
老周坐在板凳上,烟袋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但他没重新点。就那么叼着,眼睛一直盯着马德明的手。
“第五项,主轴箱沿摇臂移动的平行度。”马德明自己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念流程。
测。
表针摆动。
“零点零二除以三百。”
出厂标准零点零四除以三百。
马德明没马上记。盯着百分表看了好几秒,伸手又推了一下主轴箱,多跑了一段行程。表针的变化始终在范围内。
他把数记了。
门口的人变成了四个。后面又来了两个,个子矮一点的那个踮着脚往里瞅。
测到第七项的时候,马德明的节奏慢了下来。
不是测得慢。是他每测完一项,都要把量具拆下来,重新装一遍,重新测一次。同一个数据量两遍。
两遍的误差在零点零零二以内。他才把数记下来。
老周在旁边看着,一直没出声。
第八项,工作台面的平面度。
马德明把平尺搁在工作台上,用塞尺去塞平尺和台面之间的缝隙。塞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零点零二。”
他的声音到这会儿已经和开始时明显不同了。不是压低了,是那种不自觉的、像在自言自语的调子。
出厂标准零点零四。
第九项。第十项。第十一项。
每报一个数据,马德明翻一下笔记本上抄的出厂标准,对一下。对完了,不说话,直接测下一项。
到第十一项测完的时候,门口已经挤了七八个人。有几个陈衡认识——五车间的,跟陈德厚一个班组的。还有两个年轻一点的,可能是别的车间看热闹跑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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