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零三分。
陈衡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睡够了,是前世留下的生物钟硬把他从浅眠里拽醒。前世赶项目那几年,他习惯了四点半起床,雷打不动。身体换了,这习惯也跟着灵魂一块搬了过来。只是昨夜四点十九分才睡着,满打满算只有四十四分钟,终究还是迟了半个多小时。
窗外的天还没全亮。
江南的七月天亮得早,但这个时间段属于一种暧昧的状态——黑不黑、白不白,灰蒙蒙的,像老式黑白电视机调不好台时的雪花画面。
他就着这灰蒙蒙的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个指头,一根一根地动了动。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弯曲,再伸直。
灵活。正常。好用。昨夜那场失控留下的惊悸已经退了,眼眶和太阳穴却沉得发胀——四十四分钟的睡眠,不可能当成一整夜来用。
他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露出单薄的胸膛。身上的背心后襟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昨晚出了多少汗,他心里有数。
隔壁没声了。按陈德厚平日的作息,这会儿鼾声也该停了——那是起床前的征兆。再过几分钟,就该听到他穿拖鞋去上厕所的脚步声了。
第一道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
灰白色的、寡淡的、带着一点湿气的江南天光。照在水泥地上,照在桌面上,照在他搭在椅背上那件发黄的白衬衫上。
陈衡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心窜到后脑。他光脚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外面是厂区家属楼的老景致。水泥路面、梧桐树、晾衣绳上还挂着谁家昨天忘收的床单。远处是车间的屋顶,红砖的,起了一层薄雾。
蛐蛐叫了一夜,这会儿终于消停了。
他在窗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三十二开,陈德厚不知道从哪个会议上顺回来的那种廉价会议本。纸质粗糙,但够用。
他翻到空白页,拿起那支英雄牌钢笔。
笔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他停了。
不是犹豫。是在做一次清算。
昨晚发生了什么?
被一段记忆击穿了。冷汗、心悸、手脚发冷,现实和记忆的边界直接糊掉。持续了大约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里,他是个废物。大脑死机,肢体失控,判断力归零。要是有人推门进来——不管带着善意还是恶意——他只能是案板上的肉。
一个掌握着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技术的人,被自己的记忆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把钢笔落下,在笔记本第一行写了一句话:
“脑子里的雷不拆,迟早炸自己。”
字迹不算好看,这具身体的原主没花过功夫练字。但一笔一画用力很重,纸面上留下了刻痕。
第二行。
“C616尾座顶尖中心相对主轴回转中心偏差:实测0.03mm,需校正至0.015mm以内。”
第三行。
“传动方案第三版:齿轮箱减速比重新计算,考虑现有45号钢热处理能力上限。”
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第七行。
全是技术笔记。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时想到的东西——车床精度校正、传动比优化、热处理工艺的替代方案——逐条写下来,条理分明。
写完第七行的时候,他停了。
钢笔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处,笔尖上一滴墨水正在凝聚,马上要掉下来。
他犹豫了三秒。
他把笔尖移到第八行,落下。
“秦远征案——手术刀式切割——与前世袭击的模式重合度?”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
然后用笔尖在问号上又描了一遍。
问号变得很粗、很深。
他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梧桐树叶子上挂着露水,折射着光,一闪一闪的。
七月的早晨,空气里有潮湿的温热,混着远处食堂烧煤炉子的烟气。
他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起身叠被子。
部队家庭长大的孩子都会叠被子。手上的动作不用过脑子,豆腐块,棱角分明,往床头一摆,规规矩矩。
叠完被子,他蹲下来,从床底摸出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很薄了,绿色帆布面上有几块油渍,是在库房里蹭上的机油。
穿上鞋,系好鞋带。每个扣眼都穿到位,松紧适中,末了打了个死结。
前世养出来的毛病。车间里有个小工鞋带散了,被车床主轴卷进去,脚面的骨头碎了三根。
穿好鞋,他站起来。
没有眩晕。没有残余的心悸。四肢也没发软。只是眼底发涩,太阳穴发沉。那是缺觉,不是昨夜那阵失控又回来了。
他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可能是一个月后,可能就在今天下午。一声刹车就够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事:去库房,校车床,算方案。
那台C616的尾座顶尖中心相对主轴回转中心,实测偏差0.03毫米,比他给自己定的校正目标多了0.015毫米。按厂里的验收尺度,这未必算不合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