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他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画的这个炮架,”老周指着图纸上的空心钢管,“这玩意儿厂里能做?”
“能。”陈衡说,“五号车间有液压拉拔机,拉薄壁管的。”
“壁厚多少?”
“三毫米。”
老周皱了下眉头:“三毫米,打起来不会变形?”
“不会。我算过了,应力在弹性范围内。”陈衡用铅笔尖点了点炮架根部的加强筋,“这儿加了筋,承力的是这根筋,不是管壁。”
老周盯着那根加强筋看了十几秒,没说话。
他搞了三十多年机加工,看过的图纸几千张,画得好的坏的都见过。但这张不一样。这张图纸上的每一根线都有道理,每一个标注都不是随手写的。炮架用空心管减重——他懂;座钣加防滑齿——他懂;散热环的间距标注到小数点后一位——他也懂。
但那个快拆卡扣,他第一次见。
三个零件,把传统迫击炮拆装时间从几十秒压到五秒以内。这个东西不是懂加工就能想出来的,得懂打仗。
老周心里翻了一下。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修车床,改步枪,搞手枪,现在又搞炮。一件比一件大,一件比一件离谱。他才多大?十七?还是十八了?
不对,过了年就十七。
十七岁,搞迫击炮。
老周把搪瓷缸子放下,缸子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行,”他说,“我陪你搞。”
陈衡没抬头,点了下脑袋,算是应了。
他低下头,拿起铅笔,在快拆卡扣旁边标了一个尺寸——定位销直径6毫米,材料40Cr,表面淬火。一笔写完,没有犹豫。
老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他把棉袄的扣子解开,重新扣了一遍——这回扣对了。然后他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陈衡旁边,双手插在袖筒里,看他画。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陈衡头也不抬:“灯管快烧了,明天让小李换一根。”
“我来换。”老周说。
“你够不着。”
“踩凳子。”
“上回你踩凳子换灯泡,差点摔了。”
老周哼了一声,没反驳。
研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在纸上划的沙声,和日光灯管不服气的嗡声。
窗外的月亮移了一点位置,从窗户的左边挪到了中间。
陈衡继续画。炮管的膛线——六条,右旋,缠距四十倍口径。这个参数是前世的成熟数据,拿来就能用。但膛线的加工方式得改——红星厂没有拉床,只能用冷锻。冷锻做膛线,废品率百分之二十起步。
二十支炮管里出十六支成品。勉强能接受。
他在图纸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膛线加工——冷锻,预估废品率20%,首批备料按25支计算。
写完,他又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如有拉床,废品率可降至5%以下。向上级申请设备?
打了个问号。
这个问号他没打算现在回答。设备的事,等图纸全部完成再说。一步一步来。
他翻了一下桌上的日历牌。1975年1月2号。过了年了。
那天在后山上说的话,算是兑现了。过了年,开始搞迫击炮。
他没跟任何人汇报这个计划。不是不想,是时候没到。图纸没画完,数据没算完,方案没定完——拿个半成品去找领导,那叫添乱,不叫汇报。等所有东西都齐了,一摞纸往桌上一放,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再说。
这是他做事的习惯。前世如此,今生也如此。
老周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打得很响,嘴张得很大,打完抹了把脸。
“困了你先回去。”陈衡说。
“不困。”老周说。
明眼皮都快粘上了。
陈衡没拆穿他,低头接着画。座钣的材料标注——QT500球墨铸铁,铸造后退火处理,表面喷丸强化。这个材料选择有讲究,普通铸铁脆,扛不住反复冲击;钢板焊接太重;球墨铸铁韧性好,重量适中,铸造成型也方便。
唯一的问题是,厂里的铸造车间上回浇铸座钣毛坯的时候,出过缩孔。缩孔是铸造的老毛病,跟浇注温度和冒口设计有关。他得去铸造车间看一趟,跟那边的师傅聊聊,看能不能改进浇注工艺。
他在图纸边上又写了一行字:找铸造车间赵师傅——冒口设计优化。
笔尖的铅芯断了,掉在图纸上,留了一个黑点。他换了支笔,继续写。
老周的脑袋歪了,靠在椅背上,呼吸变沉了。睡着了。
陈衡停下笔,看了他一眼。
五十多岁的人了,大半夜跑来陪他,图什么?
他没想太久。把桌上的棉大衣拽过来——那是他自己的,白天冷的时候披的——搭在老周腿上。
然后转回去,拿起铅笔。
图纸右下角那行字还在——“下一站,火炮。”
他看了两秒,在后面加了个日期:1975.1.2。
然后继续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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