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信的事过去两天,陈衡还是没睡踏实,夜里闭上眼,信上的几句话便来回打转,到了研究室又得照常核图算数据,谁问都只说没事。
第三天下班,老周在门口等着他,抬手朝车间外指了指,说道:“别回研究室了,跟我出去坐会儿,你这两天画出来的线都带毛边,再熬下去,图纸没错,人先垮了。”
两人在废料堆旁找了根铁管坐下,老周点燃两根烟,递过去一根,说道:“拿着,别告诉我你不会,刘厂长办公室出来以后,你手里可夹过一支。”
“那支没点。”
“今天点了,抽一口,省得脑子里总绕着那封信转。”
陈衡接过烟吸了一口,烟气刚进喉咙便呛得连声咳嗽,弯腰咳了半天才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举报信?”
“你当我这三十二年都白干了,前几天还好的,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就不说话,吃饭也盯着饭盒发愣,除了有人告你,还能是什么事?”
“刘厂长跟你说了?”
“他没说,我自己看出来的。”
老周弹了弹烟灰,接着说道:“我在兵工厂干了三十二年,见过的举报信不下二十封,多数匿名,少数实名。”
陈衡转头看他,说道:“匿名信未必能定谁的罪,可只要写到了具体项目,就可能把调查引到厂里来。你怎么还说得这么轻松?”
“那你还两天不睡,准备拿身子替项目赔罪?”
“信里提到了报告内容,写信的人知道经费,也知道研究室内部讨论的事,我怕省里先停审查,等查清楚,时间已经耽误了。”
“你急有什么用,跑去省里拍桌子,还是挨个问厂里谁写的?”
“都不能做。”
“知道不能做就行。账目摆在那里,讨论记录也摆在那里,谁来查,你把东西拿给他看,别跟一封信较劲。”
陈衡把烟夹远了些,问道:“你刚才说匿名信未必能定罪,凭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写匿名信的人自己也怕查,真握着证据,未必就敢留下名字。当然,也不能把话说死,还是得看信里写了什么。”
“你只看了信封,怎么敢断定这封信不是有备而来?”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才说道:“那天去厂部交工艺单,信就放在桌边,我没拆,也没看里面。信封上的字歪得不自然,像是故意换了手写。是不是左手,我不敢断定,但写信的人多半不想留下自己的笔迹。信封背面没有落款,这不算打听机密吧?”
“不算,可笔迹和有没有落款,都说明不了内容真假。”
“我也没说它一定假。写信的是熟人,可能怕别人认出笔迹;也可能是自己心虚,不敢当面把话讲明白。究竟是哪一种,得等查过材料才知道。”
老周把烟头踩在水泥地上,拍了拍陈衡肩膀,说道:“回去睡觉,明天再顶着黑眼圈来,我就把你的制图板锁了。”
“钥匙在我这里。”
“那我连门一起锁。”
第四天上午,厂办送来省国防工办的通知,刘厂长把纸放到陈衡面前,说道:“张处长亲自带队,后天到厂,你先把调研范围念一遍。”
陈衡看着通知,说道:“迫击炮生产准备情况,战车项目可行性评估,还有举报信反映的问题。”
“最后一项白纸黑字写着,省里没替咱们遮,也没打算糊弄过去,你怕不怕?”
“怕也得查,我把战车报告的原始计算稿整理出来,会议记录和借阅登记一起备查。”
“别临时补东西,原来是什么样就拿什么样,少一张也要注明去向,叫人看出改过,没问题也会变成问题。”
“我明白,迫击炮那边谁汇报?”
“老周讲工艺准备,大刘讲工装,你负责战车方案,问到举报内容,也由你答。”
调研当天,陈衡从研究室窗口看见三辆车开进厂区,最前面是吉普,后面跟着两辆轿车,小李站在旁边问道:“来了这么多人,省里真把举报信当回事了?”
“张处长带四个人,两个穿中山装,一个穿军装,最后那个夹着公文包,我没见过。”
“会不会是查账的?”
“不知道,材料再核一遍,咱们别靠猜。”
汇报安排在厂部大会议室,张处长坐下便说道:“今天查三件事,先看迫击炮,再谈战车,最后核实举报信,谁也别绕,有什么答什么。”
老周翻开工艺文件,说道:“迫击炮的工艺流程已经编完,关键工序都有操作规程,车间每个对应工位都贴了一份,工人上手前还要统一培训。”
张处长问道:“材料到了多少?”
“第一批小批量生产所需材料已经到位,入库数量和质检记录都在这里,照当前安排,下个月可以开始试生产。”
“关键工装呢?”
大刘接过话说道:“已经完成七成,剩下两套夹具本周做完,真赶不上,我先拿试制工装顶一批,不过正式生产前肯定要换。”
“别拿能顶当成能用,量产工装该验收还得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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