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皂水刷过每个接头,接缝处没有冒泡,大刘这才重新接上控制线路。
机器启动以后,割炬沿导轨匀速前行,燃气压力和氧气压力没有明显波动。
第一张试板切开,边缘保持平直,赵师傅拿角尺贴了两遍,又检查了切口上下宽度。
“这还叫精度不够?比车间那台坏掉以前还利索。”
大刘抹掉脸上的灰。
“机器没说自己不行,是以前没找对毛病。”
“先别夸,连续割三张,重复误差和连续运行情况都得记,数据合格,进度表才能画勾。”
三张试板依次切完,导轨全行程误差没有反弹,切口偏差也控制在工艺范围内。
陈衡把数据填进检修记录,第十三项需要的机器总算有了着落。
设备问题解决,材料缺口却更大,厂内库存的高强度装甲钢板不够,连第一批试片都凑不齐。
陈衡拿着材料单去了厂办。
“省城轧钢厂压着一批装甲钢板,前年项目下马后一直没动,型号和厚度符合要求,我想去看一趟。”
刘厂长接过材料单。
“消息可靠吗?”
“供应科的老同事提过,钢板放在露天仓库快两年了,他们最近准备清库。”
“质量坏了怎么办?”
“先核材质证明和炉号,再测硬度,查锈蚀,能用才谈价,我需要厂里的介绍信和调剂采购手续。”
刘厂长取出信纸,写到一半,笔尖停在金额栏上。
“专项经费经得起这一笔吗?”
“按正常价格买不起,所以才看积压料,价钱谈不下来,我一张也不拉。”
“行,介绍信我开,结算手续带齐,货进厂后当天入账,材质证明和过磅单缺一张都不行。”
“我带大刘去,他懂材料,也能盯住装车。”
轧钢厂的销售科长姓岳,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看完介绍信和采购手续,领着两人去了露天仓库。
钢板叠在煤渣地上,防锈漆已经起泡,四周边缘覆着薄锈,底层垫木还留着积水泡过的痕迹。
岳科长踢了踢最下面那张钢板。
“货都在这里,压了两年,材质证明和出厂记录没丢,你们要多少?”
“先看板,再说数量。”
“外头难看点,清理以后照样用。”
“能不能用得看数据,岳科长,我要核炉号,再从三处测硬度,边缘锈层也得清开检查。”
“可以,别伤到整张板。”
轧钢厂质检员拿来便携式硬度计,陈衡选了三个位置完成测量,又在边缘锉去一小片锈层,检查下面是否存在裂纹和层状剥蚀。
记录递给大刘后,他又翻过材质证明,将钢板喷印炉号和原始记录逐项对照。
“硬度在范围内,炉号也能对上,表层锈蚀不深,你再看看底板受潮的地方。”
大刘扒开板间垫木,用刮片清理掉一处锈斑,又拿钢尺量了边缘损失。
“底下两层得单独挑,边角锈得深,不能按整板的有效面积算。”
岳科长接过话。
“你们买的是钢板,挑得这么细,价钱可不能再压。”
陈衡在报价单上写下一个数,比正常采购价格低了将近一半。
岳科长看完,把报价单推了回来。
“这个价我做不了主,再往下就快赶上废钢了。”
“这批是特型材料,普通厂拿回去用不了,能接手的单位没几家,再放两年,清理和维护还得花钱。”
“道理谁都懂,可你这个价格没法批。”
“那就请能批的人过来谈,我们在仓库等。”
岳科长夹着报价单回了办公楼。
等人走远,大刘拿计算纸碰了碰陈衡的胳膊。
“你真敢报,直接砍掉一半,他要不回来呢?”
“会回来,这批钢板占着库位,清不出去还要继续维护,轧钢厂也想把这笔旧账处理掉。”
“这可是装甲钢,放在哪儿都算好材料。”
“型号特殊,普通工厂用不上,军工厂也不会天天收积压料,我们肯按手续付款,还自己承担装车和运输,已经替他们省了事。”
大刘咂了咂嘴。
“你连生意都会谈,以前没见你跟谁这样讨价还价。”
“前世学的。”
“又拿我寻开心,你前世还能是个账房先生?”
“先想怎么挑板,副厂长来了,价钱还得接着谈。”
岳科长果然带着一名副厂长回到仓库,双方站在钢板旁谈了一个小时。
最后谈定的价格,比陈衡第一次报出的数字又低了五个百分点,条件是现款结算,装车和运输全部由红星厂承担。
副厂长把合同递过来。
“这个价已经到底,底层钢板可以挑,但不能把整垛翻乱。”
“可以,材质证明和原始炉号记录随货走,重量按过磅单结算,底层钢板单独标记。”
“没问题,今天能付款吗?”
“手续齐了就能付,款项入账以后装车。”
大刘带着介绍信和现金结算手续,在轧钢厂出纳陪同下去了银行。
回来时,他把装着票据和现款的提包抱在胸前,交款以后,又把合同,收据和结算凭证逐张核对了一遍。
“这一下,项目账上可少了一大截,小王看见单子,准得追着咱们问半天。”
“让她问,手续越细越好,单价比预算低了百分之四十五,这笔账经得起查。”
合同副本,付款凭证和运输预算被装进同一个文件袋,装甲钢板单独建项,实际重量等过磅以后再填写。
装车进行到第三捆时,陈衡发现垫木一边高一边低,刚让叉车司机重新找正,最上面的钢板已经沿斜面滑了下来。
钢板砸在水泥地上,仓库顶棚落下一层灰。
“停机,先别靠近,检查吊带和垫木,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钢板一角撞上旁边的废料箱,里面的旧零件滚出来几件。
一个坦克负重轮在地上转了半圈,倒在陈衡脚边,橡胶轮缘已经磨平,轮毂却保存完整,轴孔和止口也没有明显变形。
大刘绕过钢板。
“人没伤着,你还盯着废料干什么?”
陈衡放下钢板清单,走到废料箱旁蹲下,先擦去轮毂上的灰,又检查了轴孔,止口和固定螺栓。
轮缘已经不能再用,轮毂却值得送上量具测一遍。
他抬头看向岳科长。
“岳科长,这个负重轮,也是准备当废料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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