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七个名字。
陈衡的名字在第三行。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面对人群。
刘厂长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今天穿的是那件过年才穿的蓝呢中山装,扣子也扣到了最上面,领口有点紧,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子。
他和陈衡握手。手劲还是那么大,握得陈衡手指发麻。但这一次他没有握很久,用力攥了一下就松开了。
“到了北京好好干。”
四个字说得很平。
陈衡注意到他松开手之后,那只手握成了拳头,垂在裤腿旁边。握了好几秒才松开。
孙振华站在刘厂长后面,没上前。他两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从镜片上方看陈衡。眼神很平静。该说的话昨天在总工办都说完了,他不是说两遍的人。
但他对陈衡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只有对面的人能看到。
陈衡回了一下。
老周站得最远。
在人群最外围,靠着厂门口传达室的墙壁。他没有挤到前面来。
手里空空的。那只做了三十多年火工品的手垂在裤腿旁边,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搪瓷缸不在手上——这是陈衡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见老周手里没有那个搪瓷缸。
陈衡在人群里找了他一圈,最后在传达室那面墙根下找到的。他走过去。
搪瓷缸在传达室的窗台上搁着。老周刚才顺手放那儿的,里面还有小半缸茶水。
陈衡把搪瓷缸拿起来,递给他。
老周接过去。
点了点头。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把搪瓷缸握在手里,缸壁上还有茶水的余温。
陈衡想说点什么。他在心里过了几句话,没有一句觉得合适。他和老周之间的东西不需要拿话来说——迫击炮项目的每一发弹,老周亲手装药,亲手检测,连底火的装配顺序都是两个人一块儿定的。
他拍了一下老周的胳膊。
老周的胳膊硬邦邦的,六十多岁的人了,肌肉还是紧的,常年跟炸药打交道的人,胳膊不敢松。
孙建国把帆布箱子装进吉普车后备箱。他没有直接塞进去,先在后备箱底板上铺了一块军用雨披,再把箱子放上去。然后检查了一遍轮胎气压,蹲下来看了看底盘,绕到前面打开引擎盖看了一眼水箱,又绕回来查了油箱。
勤务兵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大概没见过有人坐车之前先给车做一遍全身检查。
孙建国做完这些,把陈衡的资料箱放在后座上,用安全带系好。系了两道,怕路上颠散了。
他走到陈衡跟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新住处地址我已经发给你北京的安保负责人了。姓冯,叫冯国强。他会在车站接你。这人是方处长的老部下,靠得住。”
“好。”
“到了之后给厂里保卫科打个电话,报平安。”
“好。”
孙建国又看了他两秒。他这人不会说软话,嘴上永远是公事公办的口气。但他拍了拍车顶——拍了两下,第二下比第一下重——然后转身走进人群里,没有回头。
陈衡拉开车门。
一只脚踏上脚踏板。
他停了一下。
脚已经踩上去了,手也抓着车门框了,身体的重心已经在往车里移了。
他把脚收回来。
转过身,面对着厂门口所有的人。
一百号人。蓝的灰的工作服。机油味、铁屑味、煤灰味、搪瓷缸里的茶叶味。呼出来的白汽混在一起,在冬天早晨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陈衡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他弯腰的时候,上衣口袋里那堆东西撞在一起——贺老的奖章、孟上尉的编号牌、老周的计算尺、父亲的劳模奖章、刘厂长给的003号工牌、方处长的公安徽章。金属碰金属,响了一串细碎的声音。
他直起腰。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口号。
大刘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捏在手里,捏扁了。
小李没忍住,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旁边老郑斜了他一眼,小李把胳膊放下来,吸了吸鼻子,使劲挺了挺腰板。
陈衡转身上车,没有再回头。
车门关上。
勤务兵发动引擎,吉普车缓缓驶动。
陈衡坐在后座上,没有刻意去看后视镜。但后视镜就在那里,他的眼睛避不开。
厂门口的景象在镜子里一点一点缩小。
那些蓝色和灰色的身影还站在原地,没有散。老周靠在传达室墙上,搪瓷缸握在手里。大刘举起一只手停在半空中,举了很久,没放下来。小李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住了,站在路中间,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师傅还站在C618旁边。
车子拐过铆焊车间的墙角。
厂门口的一切都没了。后视镜里只剩下灰蒙蒙的晨雾和厂区围墙的红砖。
陈衡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
勤务兵从前面瞄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
“同志,咱直接去省城火车站?”
“去。”
“到省城大概两个半小时,路上有个道班检查站,要停一下看通行证。您要是困了可以眯一会儿,我开车稳当。”
“不困。”
勤务兵没再说话了。
陈衡把手伸进口袋。那堆东西挤在一起,手指头进去得拨拉两下才能找到想摸的那个。他摸到了003号工牌。铁皮被体温焐了一路,温热的,边角有一个小豁口,是当初冲压的时候留下的毛刺,他一直没去锉。
他把工牌攥在手心里。
吉普车驶出厂区,上了公路。路面不算好,车轮碾过坑洼处颠了两下,后座上的资料箱跟着晃,安全带勒着箱子吱嘎响。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厂区周围的家属楼、煤场、水塔往后退去,换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冬天的田里没什么颜色,灰黄的土地翻过一遍,犁沟还没化冻,硬邦邦地排列着。
但仔细看,犁沟之间的地皮上冒出了一层东西。
冬小麦。
嫩芽从冻土里拱出来,贴着地面,矮得不留神根本看不见。颜色是那种刚冒头的绿,浅得发黄,薄薄一层,铺在灰黄的田地上。
陈衡看着窗外那些麦苗,手里攥着工牌,什么都没想。
车子往省城开。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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