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封弹章一字排开,搁在御案上。
万历一封一封地看过去。
领头的是浙江道御史雷士桢——万历二年进士,陕西朝邑人,今年三十七岁。字写得不算好,但笔画极重,每一捺都像是拿刀刻出来的。
奏疏上列了潘晟三条罪状:结交内宦、为官不谨、年迈昏聩。
三条罪状,没有一条拿出了实据。
“结交内宦”后面只跟了一句“人言籍籍”,“为官不谨”后面跟了一句“物议沸腾”,“年迈昏聩”后面干脆什么都不跟了。
万历把雷士桢的奏疏放下,又拿起王国的。
王国是万历五年进士,陕西耀州人,入仕不过五年,已经做到了御史。
他的奏疏比雷士桢的短,措辞却更毒——不说潘晟“年迈昏聩”,说潘晟“老而弥贪”。
这四个字,比雷士桢整篇都狠。
第三封是王继光的。
给事中,万历五年进士,山东黄县人,今年二十五岁。
三人里他最年轻,但奏疏写得最老辣。
他不列罪状,只写了一句:“潘晟何人?不过冯保门下旧客,张居正座上故人。陛下用此人,是欲继张居正之政,还是欲续冯保之势?”
万历的手指在这句话上停住了。
其余四封弹章——魏允贞、孙玮、牛惟炳、张鼎思各一封,他没有逐一细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用看。
雷士桢、王国、王继光三个人的刀,已经足够把潘晟钉在墙上了。
后面那四个,不过是添刀的。
他放下奏疏,殿里很静。
张宏立在殿角,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祖父,您怎么看?”
他在脑中问。
嘉靖的声音浮上来,慢吞吞的:“你看王继光那句话。”
万历的目光落回去。
“潘晟何人?不过冯保门下旧客,张居正座上故人。”
“这句话才是七封弹章里真正的刀。雷士桢列的罪状,王国骂的‘老而弥贪’,都是皮肉伤。王继光这一句,是捅在心窝上。”
嘉靖顿了一下,“他用的是‘冯保门下旧客’,不是‘张居正座上故人’。冯保在前,张居正在后。你品品这个顺序。”
万历沉默了几息。
冯保在前,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属于内廷的人。
而内廷的人往内阁塞人,这是大明历朝以来最犯忌讳的事。
王继光不用“结交内宦”这种套话,直接把冯保摆在潘晟名字前面,等于告诉所有人:潘晟不是张居正的人,而是冯保的人。张居正推荐他,是被冯保逼的。
“王继光这个人……”嘉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要记住他。二十五岁,入仕五年,就能写出这种话——不是会写文章,是会捅刀子。这种人,要么用,要么防,不能让他站在你的对立面。”
万历把王继光的奏疏单独拣出来,放在一旁。
“七封弹章,朕怎么处置?”
“留中不发。”
“全部?”
“全部!一封都不批,一封都不驳。让他们等。”
殿外起了一阵风,窗纸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们弹劾潘晟,表面是冲着你那张先生的遗疏……”
嘉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逐字逐句地斟酌,“骨子里是想试探你的态度。潘晟是张居正的人,也是冯保的人。你若批红准了弹章,罢黜潘晟,他们就知道你打算清算张居正和冯保。你若驳了弹章,坚持用潘晟,他们就知道你还想保张居正的余党。”
“朕若留中不发呢?”
“他们就会继续弹劾,一封接一封,言辞一封比一封激烈,直到你表态为止。”
万历的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拖?!”
“对,拖!让他们先互相咬。你不动,急的就是他们。张四维急,言官们急,冯保也急。你坐在乾清宫里,看他们咬。”
“张四维会怎么咬?”
“朕若是张四维,现在就做一件事——在内阁值房里,当着申时行的面,夸言官们一句。”
万历偏过头,望向窗外。
内阁值房就在文华殿东边,隔了两道廊。
他看不见那里,但他知道张四维此刻一定坐在值房里,面前也摆着这七封弹章的抄本。
内阁值房。
张四维把弹章的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
申时行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看得极慢,像是在读一篇难懂的古文。
值房里很安静,窗外蝉鸣聒噪。
张四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言官尽忠职守,此乃国之幸事。”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申时行微微点头,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
他没有接话,把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抄本上,继续读。
张四维也收回目光,不再说话。
值房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但张四维知道,他说的那句话,天黑之前就会传遍整个朝堂和皇宫。
言官们会听见,六部会听见,冯保会听见,乾清宫里也会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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