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站在赢的那一边。张四维赢,他就是张四维的人。你赢,他就是你的人。潘晟如果入阁,他也能和潘晟共事。申时行这个人,从来不把赌注押在一张牌上。”
“你能看明白这个,证明你现在距离一个合格的帝王又近了一步。”
殿里安静了几息,万历的目光落在第三张票拟上,余有丁今日刚写的。
“余有丁的票拟,祖父怎么看?”
“最老实,也最危险。他是内阁目前唯一一个替潘晟说话的人。”
“但他说的是‘查无实据’,不是‘言官诬劾’。”
“这就给言官留了口子,言官们可以说:‘查无实据是因为还没查,查了就一定有实据。’余有丁把自己架在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进,他得罪了言官;退,他得罪了张居正。”
“他会怎么样?”
“言官们的下一刀,大概率会落在他身上。张居正推荐的人里,潘晟是第一刀,余有丁是第二刀。潘晟还没到京就被咬下来了,余有丁已经在内阁里坐着了,言官们不会放过他的。”
万历把三张票拟摞在一起,搁在御案上。
“三个人,三种票拟,三种心思。”他说。
“不!”嘉靖的声音忽然变了,“是三种人,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他们都想让潘晟走!”
万历的瞳孔微微收缩。
“张四维想让潘晟走,因为他不想让潘晟压在他头上。申时行想让潘晟走,因为他不想得罪张四维。余有丁想让潘晟走——”
“他的票拟是‘宜令赴京供职’。”
“那是他写的。他心里怎么想,是另一回事。你看他的字——行楷,带着情绪。但他的收笔处总是怯怯的。他想保潘晟,但他的胆子不够大。如果言官们继续咬下去,咬到他也被牵连,你猜他还会不会保?”
万历没有说话。
“余有丁是张居正的人。但他也是内阁的人。张居正死了,内阁现在的首辅是张四维。他坐在内阁值房里,每天面对的是张四维和申时行,不是你。他替潘晟说话,张四维不接他的话,申时行只给他两个字——‘恳切’。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你觉得他能撑多久?”
殿里安静了很久,更漏滴答,窗外起了风,窗纸鼓起来,又落回去。
“内阁现在裂成了三瓣。”万历慢慢说。
“不止!”
嘉靖的声音沉下去,“内阁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张居正在的时候,他是那块铁。他不在了,铁就碎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把碎铁重新捏在一起,是让每一块碎铁都知道,它们离了你这块磁石,什么都不是。”
万历把目光从票拟上移开,望向窗外。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
“祖父,张四维这个人——”他又问了一遍,“到底可不可用?”
嘉靖沉默了很久,然后声音浮上来,缓缓说道。
“目前可用,后面再看看,不行,便换。”
万历的手指停在御案边缘。
“这个人,他比张居正更有小聪明,也比张居正危险。张居正做事不留余地——考成法、一条鞭法、整饬吏治,每一刀都砍在明处。得罪了人,他认。张四维做事不留把柄。你看他这两天说的话——‘言官已动,若票拟偏袒,恐引火烧身。’他不说潘晟该不该走,只说内阁不能引火烧身。他把刀子递给言官,自己的手则是摘得干干净净。”
“还是那句话,余地是可以收的,把柄是收不了的。张居正把余地都砍光了,所以他死后,所有人都要清算他。张四维不会。他给每个人都留了余地——给潘晟留了‘年力已衰’的体面,给言官留了弹劾的空间,给你留了批红的余地。他甚至给申时行留了面子,申时行不说话,张四维也不逼他。”
“这种人……”
“这种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站到你对面。因为他从来不会站到任何人的对面。他只站在自己的利益上。今天你的利益和他一致,他就是你最得力的首辅。明天不一致了,他不会当面和你翻脸,但他会暗地里递刀子,递给言官,递给六部,递给任何能替他动手的人。”
万历把三张票拟摞好,搁在御案左上角。
万历刚想说什么,殿外又起了风,吸引了他的目光,窗纸在风的作用下,猛地鼓了一下,灯影在墙上晃了晃。
殿中的更漏滴答,一声接一声。
万历把目光从殿门收回来,重新落在御案上那几摞纸上——遗疏,弹章,自辩疏,内阁票拟。
四摞纸,像四个沉默的棋子,摆在棋盘上等他落子。
“朕该落子了。”他说。
“落吧!”
“怎么落?”
“还是之前的做法——不批,也不驳。留中不发。让他们等。等到潘晟自己上第二道疏,等到他自己辞谢。然后你下一道旨——准他辞,但不准他寒酸地走。赐银百两、彩缎四表里,令地方官礼送还乡。旨意上只写四个字:‘颐养天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