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接过碗,又像来时一样跑走了。
红布衫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万历的目光追着她,直到那个小小的红色影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忽然想起王氏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将来会住在紫禁城里,吃御膳房做的饭,穿织金绣龙的衣裳。
他不用在米市胡同里端着一碗稀粥跑,不用担心爷爷晌午收摊之后明天还能不能出摊。
但万历知道,紫禁城外的每一个孩子,都是他该管的孩子。
他是天子,是文人墨客口中的君父,他第一次体会到张居正在做的是什么样的事情。
他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风卷着巷子里的谷糠,扑在他素色便服的衣角上,那是宫墙里从未有过的烟火气,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忽然想起张居正生前在文华殿讲读时,曾指着《管子》里“仓廪实而知礼节”的句子,反复劝他:“陛下,百姓的日子过好了,天下才能安稳。”
那时他听得漫不经心,只当是首辅的老生常谈,总觉得朝堂上的权谋、奏疏里的家国,才是他该操心的大事。
可此刻站在这米市胡同的青石板上,看着老米商佝偻的脊背、妇人眉宇间的愁绪,还有那个捧着稀粥奔跑的小小身影,他才真正懂了,张居正推行的一条鞭法、清丈田亩,从来不是什么冰冷的新政条文,是为了让巷子里的百姓能买得起米,让光着脚的孩子不用再捡漏米充饥,让每一个小民都能有一口安稳饭吃。
他不在乎个人得失,这也是他为什么做事不留余地的原因,他这样聪明的人物,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死后会被百官清算,万历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
“张居正立的是一个成圣之志。为了这个目标,他选的是一条经世致用之路。对于他来说,就和梦中画面之中的后世人一般,权力于他们只不过是实现理想的工具罢了。”
“工于谋国,拙于谋身,不外如是。”
嘉靖的声音突然在心底缓缓响起,褪去了往日的冷冽与算计,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的通透:“张居正的用心,你今日才算真的看见。朕在位四十五年,只盯着朝堂上的平衡,后来更是盯着修道求仙,从来没站在这里,看过这天下的百姓。你比朕强,至少你肯低头,肯看见他们。”
万历没有说话,眼眶却悄悄发热。
他想起王氏诞下的皇长子,想起紫禁城里锦衣玉食的皇子公主,想起这巷子里连一碗稠粥都难得的孩子,忽然明白,天子的责任,从来不是高居深宫、发号施令,而是要守住这天下的每一粒米,护着每一个百姓。
张诚依旧站在他身后半步,觉察到陛下的异样,却不敢多问,只默默垂首侍立。
万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抬步往巷口走,脚步不再像来时那般轻快,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
他知道,回到皇宫,他还要面对内阁的博弈,面对张四维等人对张居正遗留下来的新政的试探,面对朝堂上的种种纷争。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帝王心术、被人推着走的少年天子。
他要守住张居正留下的新政,严令各省严查清丈田亩的隐漏,不许大户再私藏田地、哄抬米价;他要让米市胡同的米价一直稳下去,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吃上饱饭,不用再捧着稀粥奔跑;他要做真正的君父,不负这天下百姓,不负张居正的心血,也不负自己这九五之尊的身份。
风掠过巷口的粮行招牌,白布黑字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着这位年轻天子心底的誓言。
“张诚!”
“老奴在!”
“糙米一石五钱银子,一石白米七钱。”
万历重复了这两个数字,声音很轻,“朕批一份奏疏,有时候批的是几十万两银子。几十万两,是多少石米?”
张诚没有立刻接话,毕竟这个数字比较大,一时间真是算不出来。
万历没有在意,只是转过身,往巷子深处继续走。
他走到广顺兴粮行的铺子前,停下来。
铺子里,掌柜的正和一个穿长衫的商贾谈价。
商贾说:“今年漕粮运得顺,南方的米源源不断进来,你这白米七钱银子一石,能不能再让让?”
掌柜的摇头:“让不了了。张先生虽然走了,一条鞭法还没废,去年清丈的田亩数还在,市面上粮食比往年多了两成,我已经卖得比往年便宜了。”
商贾也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招呼伙计装车。
掌柜的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报了总数,商贾从袖子里掏出几锭碎银子,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拿戥子称了,点了点头,双方拱手作别。
万历站在铺子外面,看着这一幕,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忽然在脑中说了一句话。
“祖父,你看见了吗?”
嘉靖的声音浮上来,比平时慢。
“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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