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深夜。
京城东城,福来酒楼。
楼上的雅间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挑得很低,光晕刚好照到桌面上,照不到窗棂。
窗子关着,门也关着。
楼下的猜拳声和说笑声隔了两层楼板,传到雅间里已经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嗡嗡声。
锦衣卫指挥同知,同时署南镇抚司事的徐爵坐在桌后,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人闪进来,在桌对面站定。
这人中等身材,面目平常,走在人群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这是锦衣卫之中的好手,最好的暗探从来不是目光如炬的那种,而是放在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说吧。”
徐爵的声音不高。
暗探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摊在桌上。
纸不大,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这是张四维张阁老府上,近十日往来的官员名单。”
暗探的声音压得很低,“山西布政使司在京述职的三人,吏部考功司郎中,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一共十七人。其中五人入夜之后从侧门进,侧门出,停留不超过半个时辰。”
徐爵把名单看了一遍,没有动。
“申时行那边呢?”
暗探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申时行申阁老在京城的故交,大多是苏州府的同乡。工部郎中、太常寺少卿、翰林院编修…… 一共九人。往来多在休沐日的白天,光明正大,不留夜。”
“余有丁?”
“余有丁余阁老这几日闭门谢客。除了去内阁值房,就是回家。府上只有一个老仆每日出采买菜,不见任何官员往来。”
徐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戚继光在京城的故旧呢?”
暗探顿了一下。
“戚继光在京城没有故旧。他在蓟镇十六年,除了每年进京述职,几乎不离开蓟镇。京里认识他的人不多。蓟镇那边我们也有眼线,戚继光每日照常巡视边墙,照常操练士卒,照常批阅公文。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徐爵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
“一个写了‘臣心惶惶’的人,在蓟镇一切如常。有意思。”
暗探没有接话。
徐爵把三卷纸收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
暗探收下,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楼下的猜拳声还在响。
徐爵独自坐在灯下,把三份情报重新摊开。
张四维府上往来十七人,五人侧门出入;申时行府上往来九人,全是同乡,全部白日登门;余有丁闭门谢客;戚继光则是一切如常。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从案下取出两张空白笺纸,开始誊抄。
第一张,抄的是给冯保的。
张四维府上往来官员名单,他抄了。
申时行府上往来名单,他抄了。
余有丁闭门谢客,他抄了。
戚继光一切如常,他抄了。
但暗探说的那句“五人侧门出入”,他没有抄;暗探说的申时行那句“全部白日登门”,他没有抄;暗探说的余有丁那句“不见任何官员”,他虽然抄了,但删掉了“不见”二字前面的所有描述。
抄完,他把这张笺纸搁在一旁。
第二张,抄的是给张鲸的。
他一个字都没有删。
张四维府上往来十七人,五人侧门出入;申时行府上往来九人,全部白日登门;余有丁闭门谢客,老仆每日出采买;戚继光一切如常,每日巡视边墙。
这些内容全部抄完,一个字不落。
他把第二张笺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锦衣卫专用的铜符,将笺纸折叠后与铜符一起放入锦袋中,封好袋口。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徐爵站起身,将第一张笺纸收入袖中,将锦袋捏在掌心。
推开门,下楼,从酒楼后门走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没有灯。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确认没有人跟着,然后迈开步子,朝北走去。
北边是司礼监衙门的方向。
今夜他要先去冯保那里,再去张鲸那里。
两张情报,两个主子,两副面孔。
张鲸的值房在司礼监衙门内。
徐爵进去的时候,张鲸正在灯下批阅司礼监的文书,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来了。”
徐爵跪地叩首,将锦袋双手呈上。
张鲸接过来,取出铜符验明身份,展开笺纸。
就着灯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又看了一遍。
值房里安静了几息。
“做得很好。”
他把笺纸折起来,收入袖中。
“冯公公那边呢?”
“回公公,照旧呈了一份。”
“删了什么?”
“张四维府上侧门出入五人,申时行府上全部白日登门,余有丁闭门谢客的细节,戚继光蓟镇的日常动向。这些都没有呈给冯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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