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盯着王邦瑞奏疏旁自己写下的“朕必成之”四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墨迹还未干透,带着淡淡的松烟香,混着旧档的霉味,在乾清宫的烛光里弥漫开来。
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兵部旧档,从永乐朝到嘉靖朝,跨越了一百多年的时光。
最上面的几本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纸页泛黄发脆,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堆积如山的旧档,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在泛黄卷册的缝隙里,他抽出一本格外厚重的册子。
封面早已被岁月磨得残破不堪,边角卷翘发黑,后来人用藏青粗布重新裱过,布面上还留着细密的针脚。
封皮中央,是一笔苍劲有力的楷书:《永乐二十二年三大营规制》。
这是大明成祖文皇帝亲手定下的京营祖制。
万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泛黄的纸页。
纸张带着陈年的霉味,墨色却依旧沉厚。
里面详细记载着三大营的编制员额、兵器甲仗、操练规程与出征礼制,每一笔都写得一丝不苟,字里行间仿佛能听见当年三大营震天的喊杀声,透着永乐朝军队横扫天下的赫赫雄风。
“五军营,分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统七十二卫,马步官军一十六万七千七百人。专练营阵战法,扈从圣驾亲征。”
“三千营,初以边外降丁三千为骨干,后渐增至三万余众。尽为精锐骑兵,掌巡哨侦察、护驾仪仗,驰突如风。”
“神机营,步兵三千六百,炮兵四百,骑兵一千。专司火器操演,为大明第一火器劲旅。”
万历的指尖,轻轻停在“神机营”那一页。
纸上用墨线勾勒着各式火器的图样:碗口炮、大将军炮、手把铳、神枪、快枪…… 密密麻麻,形制各异。
图样下方,是一行娟秀的小楷注记:“永乐五年,征交趾,得神机枪炮法,特置营肄习。此营一出,漠北震恐,虏骑不敢近边者数十年。”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
当年,就是靠着这支铁血三大营,成祖皇帝五次亲征漠北,率领数十万大军深入草原,追亡逐北。
斡难河畔,忽兰忽失温,饮马胪朐河,每一场大捷,都刻着三大营的赫赫战功。
那是大明军队最辉煌的时代,也是京营最荣耀的巅峰。
可现在呢?
万历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如今的三大营,早已成了徒有虚名的空架子。
朝廷兵册上号称十二万大军,实际能披甲上阵的,连三万都不到。
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残充数,就是市井无赖混吃混喝。
领兵的将领,全是世袭的勋贵子弟,平日里只会斗鸡走狗、贪污军饷,连马都骑不稳。
别说五征漠北了,就算是鞑靼骑兵打到居庸关下,这帮人怕是连城门都守不住。
他叹了口气,又从旧档里抽出一卷泛黄的书册,封面同样残破,上面写着《明太宗北征实录》。
翻开第一页,便是永乐八年第一次亲征的战报,字迹遒劲,带着战场的硝烟味:“永乐八年五月己卯,上率大军至斡难河,与本雅失里战。神机营连发铳炮,声震数十里,虏骑大溃,死者枕藉。本雅失里仅以七骑遁走。”
字里行间,金戈铁马扑面而来。
他仿佛看见,五军营的步卒结成坚不可摧的方阵,长矛如林;三千营的骑兵风驰电掣,从两翼包抄;神机营的火铳喷吐着火舌,将蒙古骑兵的冲锋撕得粉碎。
四十万三大营将士,跟着那位铁血帝王,踏遍了漠北的每一寸土地,打得蒙古人望风而逃,数十年不敢南下牧马。
那是大明军事史上最耀眼的一页,也是后世子孙再也无法企及的荣光。
“那时候的三大营,才叫真正的天子禁军。”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怀念,也带着一丝苦涩,“五军营习营阵,三千营习巡哨,神机营习火器。三军配合,所向披靡。朕登基之时,曾听宫里的老太监讲成祖北征的故事,听得热血沸腾,总想着有朝一日,也能像成祖皇帝一样,亲率大军,横扫漠北。”
万历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
翻到宣德年间的账册,三大营还有七十二卫,总兵力四十万,兵强马壮,器械精良。
再翻到正统年间,土木堡之变,五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三大营的精锐损失殆尽。
从此,京营就开始走下坡路。
到了成化、弘治年间,虽然几经整顿,但积弊已深。
吃空饷、占役、冒领军需,越来越严重。
士兵成了将领的私人佣人,给他们种地、盖房子、抬轿子,根本不用训练。
将领们则忙着捞钱,把军营当成了自己的摇钱树。
“到了朕的嘉靖二十九年,就出了庚戌之变。”
嘉靖的声音沉了下来,“俺答带着十万蒙古人,从古北口入关,一路打到北京城下。朕急着调京营迎敌,结果呢?号称十二万大军,实际能打仗的不到两万。士兵们被驱出城门,都吓得哭,不敢往前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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