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软软的,细细的,像绒毛一样。
朱常洛仰起脸,看着他。
然后,咧开嘴,笑了。
露出了四颗小小的乳牙。
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像两个弯弯的月牙。
“他笑了。”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万历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小时候?
他想起了自己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在裕王府的院子里学走路。
李太后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而他的父亲,隆庆皇帝,总是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他。
从来没有走过来,扶过他一次。
也从来没有抱过他一次。
他那时候,也像现在的朱常洛一样,摔倒了,自己爬起来。
再摔倒,再爬起来。
直到走到父亲面前,抓住他的袍角。
可隆庆皇帝,从来没有摸过他的头。
也从来没有对他笑过。
原来,他和朱常洛,真的是一样的。
一样的母亲出身低微。
一样的不受父亲宠爱。
一样的,在冰冷的深宫里,跌跌撞撞地长大。
万历的眼睛,忽然有些湿润。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抱起了朱常洛。
孩子很轻,软乎乎的,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和皂角的味道。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朱常洛不怕生,他伸出小手,摸了摸万历的胡子,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像银铃一样,在安静的殿里回荡。
王贵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脸上却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这一天,她等了太久了。
从孩子出生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等。
等皇帝来看他们一眼。
等皇帝认这个儿子。
现在,她终于等到了。
万历抱着朱常洛,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
院子里的海棠树,已经落满了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
地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茫茫的一片。
朱常洛趴在万历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雪,小手指着外面,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万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耐心地听着。
他抱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烦恼,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他只是一个父亲。
抱着自己的儿子。
看着窗外的雪。
“你看,他并不怕你。”
嘉靖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是你的儿子,你们血脉相连,是割不断的。”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把朱常洛又往怀里搂紧了一寸。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嘉靖继续说道,“从今天起,你要做一个合格的父亲。多来看看他,多陪陪他。让他知道,他有父亲。”
“朕知道。”
万历在心里回应道。
“国本的事,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嘉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接下来,该处理年终大计了。”
“年终大计?”
“对。”
嘉靖道,“年末将至,吏部马上就要呈上考成法年终核查的奏疏了。这是张居正死后,你亲政后的第一次官员考课。满朝文武,都在盯着你。”
万历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差点忘了这件事。
和梦中未来不一样,张居正死后,考成法非但没有被废弛,反而在万历的暗中操持下,补全了诸多漏洞,变得更加严密周全。
张四维接任内阁首辅之初,本想借着清算张居正、冯保的东风,一举废除这道束缚百官手脚的苛法,以此收买人心。
可几番试探下来,才发现万历早已将考成法的核心权柄牢牢握在手中,连一丝松动的余地都没有。
他非但没能废掉此法,反倒只能捏着鼻子继续推行。
这次年终考课,也是张四维收拢人心、巩固自己权力的最好机会。
不止是他,满朝文武,都在盯着这份名单。
这不仅是对官员们一年政绩的考核,更是对他这个皇帝执政能力的考验。
“官员考核,是文官们的命根子。”
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一次考课,能决定几百个官员的前途。你批红的时候,要记住一件事——你保住的每一个人,都会记你的恩;你罢掉的每一个人,都会记你的仇。”
“所以,能不罢的就不罢,能留任的就留任。”
“现在不是搞大清洗的时候,朝堂需要稳定,你需要的——是人心。”
万历点了点头。
他明白嘉靖的意思。
张居正、冯保的处决虽然已经结束,但是朝堂还不稳定。
如果他现在借着考课,大肆清洗张居正的旧部,只会引起更大的动荡。
不如顺水推舟,卖张四维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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