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三份折子一一批复完毕,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目光落回御案上那本戚继光手抄的《练兵实纪》时,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梦中画面。
那一场梦不止堪破未来,更是往前倒推了十六年的历史,推到了嘉靖四十五年,也就是他祖父嘉靖帝驾崩那一年,只是梦里所见并非完整的岁月,而是一个一个的历史节点,彼此断裂,像散落在暗夜里的火把,只照亮某些特定的时刻。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的祖父嘉靖才会出现他的脑海中。
此刻浮现的这个历史节点,属于隆庆二年。
隆庆二年,戚继光奉调北上,出任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事宜,兼蓟镇总兵。
到任第一天,他站在蓟镇的校场上,看着手底下那些被鞑靼人打怕了的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连刀都握不稳。
他问部下:“这样的兵,能守得住蓟镇吗?”
部下答不上来。戚继光说:“那就从头练。”
从头练。
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艰难。
蓟镇的兵,都是从各地卫所调来的,有的是世袭的军户,有的是充军的罪犯,有的是被强征的民夫。
他们不懂军令,不懂阵法,甚至不懂为什么要在战场上站直了。
戚继光奏请朝廷后,从浙江义乌招募了三千农民和矿工出身的鸟铳手,编成南兵,在隆庆三年春天抵达蓟镇,用最笨的法子从队列开始练起。
一人犯错,全队受罚;一队犯错,全营受罚。
练了两年,三千南兵成为蓟镇练兵的核心骨干,带动整个蓟镇军队脱胎换骨,成为一支军纪严明、战斗力极强的铁军。
这个历史节点涵盖了两年的时间,将戚继光在蓟镇练兵的点滴尽数铺展在万历眼前,使他第一次真切地读懂了——何为名将!
万历十一年七月到十二月,戚继光把自己在蓟镇练兵十五年得来的经验,全部写进了这部《练兵实纪》。
全书二十四卷,正文十四卷,另附杂集十卷,三十万余字。
从练胆气、练耳目、练手足、练技艺、练营阵到练将,每一卷都是他十几年练兵的心得,每一步都写到了最细处。
练手足那一卷里,光是教士卒如何站队、如何转身、如何迈步,就写了十七页。
他在书里说:士卒不会站,就不会走;不会走,就不会冲;不会冲,上阵就是送死。
杂集十卷——储练通论、将官到任宝鉴、登坛口授、军器解、车步骑解……是他对将帅的训示,对军器的改良,对车步骑协同作战的总结。
登坛口授那一卷最厚,几乎把他在校场上对麾下将领说过的每一句要紧话都收了进去。
戚继光在序言里写了这样一段话:“此书乃臣半生心血,愿以此书教天下将帅,使大明之兵复成祖之勇。”
后来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提起笔,在后面加了一句:“成祖五征漠北,三犁虏庭,兵锋所至,万里之外皆为明土。今四海承平既久,将士不知战阵为何物,将帅不知练兵为何事。臣以此书献于陛下,愿陛下以祖宗之勇励将士,以实战之法练精兵。兵强则国威自远,国威远则四夷自服。”
万历十二年正月二十三日,书稿装订成册,一共抄了三套。
一套送兵部,一套呈御览,一套留在蓟镇。
前两套都是戚继光派遣自己的副将亲自送去的。
兵部左侍郎拆开其中一套的油纸包裹,翻了几页,腾地站起来,捧着书稿一路小跑到兵部尚书吴兑的值房,进门就说:“部堂,戚总兵的《练兵实纪》到了。”
吴兑接过书稿,翻到第一卷第一页——“将者,三军之司命也。将不知兵,以其卒予敌也。”
他看完这句,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吴兑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在边镇上待过,做过蓟辽总督,和戚继光共事多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本《练兵实纪》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戚继光在蓟镇十几年,用银子、汗水,甚至人命,一点一点砸出来的。
“快马送进宫去,呈御览!”
兵部左侍郎应了一声,拿起未拆开油纸包裹的那一套,转身就走。
万历看到之后,给出了“卿不负朕,朕亦不负卿”的九字回信,还被戚继光挂在了自己的营帐之中。
……
自海瑞的第八份弹劾奏疏送到御前后,各种弹劾海瑞的奏疏蜂拥而至,万历皆是留中不发,一搁便是两月有余。
整个南京城的官场气氛是越发压抑,但与之相反的民间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鲜活气象。
同时,“海青天”这三个字在南直隶地区是再次复苏,并愈发响亮了。
万历十三年六月六日,乾清宫,傍晚。
批阅完大半奏疏的万历正在看戚继光之前上交的手抄版《练兵实纪》,书中戚继光弄的不止有文,还有图。
万历翻到“练营阵”那一卷,纸上画着一幅阵图——步卒居中,骑兵护两翼,车营布于阵前,火炮列于阵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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