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住,声音又沉了几分。
“那七年,太仓的银子像决堤的水一样往外淌。军饷、粮草、马匹、火器——每一样都在啃大明的骨头。你梦里那场仗,耗了多少?”
“近千万两。”
万历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
“太仓一年的岁入,不过四百五十万两。一场仗,打掉了大明朝近两年的岁入。”
殿外夜风拂过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万历低头看着案上那封朝鲜国书,手指点在几行急促的汉隶上。
“国书里写得明白——‘其志不在朝鲜,在大明。’丰臣秀吉要的不是朝鲜那几道山川,他要用朝鲜当跳板,把他的刀架在大明的脖子上。”
他把国书啪地合上,“这一仗,躲不掉。”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大明一统舆图前。
手指从朝鲜海峡一路划过,重重地点在标注着“东瀛”的那片岛屿上。
烛火映在舆图上,将他指尖的阴影投在东海之上,像一柄悬着的剑。
“梦里那一仗,朕是帮朝鲜打的。倭寇来了,打回去。倭寇退了,收兵。来来回回,耗了七年。耗掉了辽东的精锐,耗空了太仓的银子。最后倭国人缩回岛上,连块地皮都没少。大明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敲,震得悬挂地图的丝绳微微晃动。
“凭什么?”
嘉靖没有答话。
殿里只有烛花炸开的噼啪声。
“既然大战不可避免,那就不要打一场帮别人守家的仗。”
万历转过身来,烛火映在他的眼睛里,亮得灼人,“要打,就打一场灭国之战!”
“你可知道灭国意味着什么?”
嘉靖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不带评判,只是在陈述一个冷冰冰的事实,“意味着渡海!意味着登陆!意味着你要把大明的兵送到倭国本土去,和倭寇在他们的土地上决一死战!”
“朕知道!”
万历一字一顿,“意味着准备十年,甚至二十年!意味着一场赌上国运的豪赌!”
他重新坐回御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御笺,提笔蘸墨,在最上方写了四个字——“征倭方略”!
墨迹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道刚刚裂开的冰纹。
“对付倭国,光打退是不够的。只要他们还有船、还有人、还有银子,过几十年又会卷土重来。梦里那一仗打完,朝鲜是保住了,可倭国人的银子全花在了自己身上——抚恤伤亡、重建水军、打造铁炮。他们越打越弱,咱们也越打越穷。丰臣秀吉死后,倭国就陷入了内乱,德川家康趁机夺取了天下。”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条路了——犁庭扫穴,灭国封疆。唯有如此,方能为大明换得万世太平,一劳永逸。”
“但你也别忘了——”
嘉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之中传上来,“倭国距离大明,隔着整片东海!”
“祖父,你不要忘了——倭国有钱啊!不止有银山,还有金山!”
万历的笔没有停,“石见银山,佐渡金山,都是梦里看到的。倭国虽小,金银之富,不亚于大明。这也是朕必须打的原因之一。既然这一仗非打不可,那朕就要把倭国的金山银山变成大明的军饷,把倭国的港口变成大明的海疆。”
“用梦中未来的话说——‘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这一仗,不只是为了打,更是为了开一个头,为将来的海外分封,立一面旗,趟一条路。”
他的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而且,七年血战是梦里的打法——被动挨打、劳师远征、和谈拉锯。朕不打算再按那个路走。”
他在“征倭方略”下面飞快地画出一张草图——朝鲜海峡,对马岛,壹岐,九州,最后笔尖在九州的位置上用力圈了一个圈,墨迹透到纸背。
“先把朝鲜稳住了,然后从对马岛切入,封住海峡,断其归路,接着主力从九州登陆,分路向北推进。”
“你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嘉靖沉默了很久,才缓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赞叹,又像是忧虑,“可你想过没有,大明的兵,现在能渡海灭国吗?”
“现在不能!”
万历坦然承认,抬起头来,“所以朕才要练兵!戚继光的书,朕不是白印的!九边练兵,练的不只是守边的步卒,还要练出一支能上船的水师、一支能登陆的陆战精锐。五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二十年!”
他搁下笔,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少年天子特有的锐气:“朕还年轻,朕有资本!”
“丰臣秀吉还没有完全统一倭国,他出兵朝鲜最早也要到万历二十年。”
万历伸出手指在御案上比划着,“朕至少还有七年时间!”
“七年时间,够做什么?”
“够练兵!”
万历站起身,走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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