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今天他实在忍不住了。
“老爷,您这把年纪了,何必呢!”
海瑞的筷子停了一下。
“今天衙门里有人跟我说,说您在南京把人得罪光了,今天连工部那个郎中见了您的轿子都要绕着走。”
海安的声音有些发颤,“还说都察院的属官都在背后看您的笑话,说您是孤家寡人一个——”
“我本来就是孤家寡人。”
海瑞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海安。
院子里的月光很淡,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眼窝凹陷,颧骨突出,白花花的胡须在风里微微抖动。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海安跟了他十几年都没有见过的。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正因为这把年纪了,才更要做事。”
海瑞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我在琼山十五年,每天想的就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怎么做。”
他端起粥碗,又放下。
“那十五年里,我种过菜,养过花,读过书,写过文章。别人看着都觉得海刚峰过得不错,清闲自在,与世无争。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当年在应天巡抚任上没做完的事。那些被我查了一半的案子,那些被我弹劾了一半的贪官,那些等着我给他们做主的百姓。我在琼山十五年,没有一夜睡得安稳。”
海安的眼泪下来了。
“老爷——”
“现在陛下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海瑞端起粥碗,一口气把剩下的凉粥喝完了,搁下碗,站起来,“我要是再不拼了这条老命去做,怎么对得住陛下?怎么对得住那些等了十五年的百姓?怎么对得住我自己?”
他转身往书房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安。
“老伙计,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你得明白——我海瑞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没有事做。若是无事可做,还不如让我死了干净。”
海安站在院子里,看着海瑞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眼中已泛起淡淡泪光。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根干枯的竹子。
海瑞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他把南京内织染局的案卷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些没有查完的线索一条一条地誊在一本新册子上——漕运脚价银的去向、城垣修缮款项的缺口、税关重复征税的名目、供应机房拖欠商款的账目……
每一条线索后面都附了具体的核查方向和需要调取的证据清单。
他写得极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一块碑。
灯油燃尽了就添,蜡烛烧完了就换,他不觉得困,也不觉得累。
鸡叫头遍的时候,海瑞搁下笔,把案头的文册整理好,放进了铁皮箱子里。
然后他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这八个字,不是写给朝廷的,不是写给陛下的,也不是写给那些在背后议论他的人的。
是写给他自己的。
窗外又飘起了雪。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片,像碎棉花似的飘飘悠悠地往下落。
渐渐地雪大了,鹅毛似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盖,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压弯了枝丫,把青砖地面铺了一层白。
等到天亮的时候,雪还没有停。
这是南京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七十三岁的老人,独自坐在灯下,影子被墙上的烛火拉得很长很长。
与此同时,北京。
乾清宫里,万历正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东厂送来的密报。
密报是张诚亲自递上来的,薄薄的一张纸,写的是海瑞的近况——南京内织染局案结,李政一人顶罪;南京官场对海瑞态度转变,由恐惧转为疏远;都察院属官消极怠工;海瑞寓所粗茶淡饭,青菜一碗、糙米饭一碟,生活极尽简朴。
万历看完密报,沉默了许久。
他放下那张纸,在脑中对嘉靖说:“祖父,清官这条路,真孤独啊!”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万历从未听过的东西,是惋惜,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万历分不清。
“是啊!所以当年朕容不下他,大明的官场容不下他!”
万历愣住了。
他从没听过嘉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在他的记忆里,祖父对海瑞的态度从来都是两个字——厌烦!
厌烦他不识时务,厌烦他不懂变通,厌烦他总是一根筋地往死里撞。
可今天的祖父,说的是“容不下他”。
不是不想容,是容不下。
这两者的区别,万历听出来了。
“祖父——”
“海瑞这种人,太干净了!”
嘉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翻一本积满灰尘的旧书,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句地念,“干净到让人不舒服,干净到让人在他面前站着,就觉得自己身上脏。朕当年不是不知道他是清官,不是不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但朕坐在那把龙椅上,身边围着的都是不干净的人。徐阶不干净,严嵩不干净,冯保不干净——满朝文武,有几个是干净的?朕要是认同了这海瑞,就等于打了所有人的脸,而打了所有人的脸,朕就拿不稳这把龙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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