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从来没听过海瑞问这样的问题。
“老爷——”
“算了,不用答。”
海瑞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笔,“去吧,把信寄了。”
海安站在门口,看着海瑞低下头继续翻看卷宗,青布直裰洗得发白,白发如雪,腰板还是那么直。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信使带着海瑞的回信出了南京城,沿着驿道一路往北。
来时五天,回时也是五天。
只是回程的路上雪已经停了,淮河的薄冰开始化,信使脱了油衣,换了一匹快马,跑得比来时更快些。
万历十四年正月初三,信到了北京。
申时行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内阁值房里审核去年一些堆积的奏疏。
年节还没过完,衙门里的属官大多还在放假,值房里冷冷清清,只有他和王锡爵两个人。
张诚亲自把信送过来的。
“申阁老,南京那边的私信。”
申时行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海瑞的私章。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王锡爵在旁边看着,见申时行展开信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海刚峰说什么?”
申时行没有回答。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没什么。”
“没什么你把信藏起来?”
王锡爵放下手里的笔,“让我看看。”
申时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递了过去。
王锡爵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看到“两不相碍,各从其志”的时候,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就这?”
“就这!”
“他倒是干脆。”
王锡爵把信还给申时行,“你给他写了一封几百字的信,他就回你几行字。你问他刀太快会不会伤及无辜,他跟你说——直行之道可保百年清正。答非所问,又答得让人无话可说。”
“不,他没有答非所问。”
申时行把信重新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槐树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那根被大雪压断的枝丫还横在雪地里,裂口处露出白森森的木茬。
“他回答了!他的意思是——我砍的是乱麻,不是良丝。就算有良丝被误伤,那也是乱麻缠得太紧,不砍断乱麻,良丝也活不了。”
申时行转过身,看着王锡爵。
“他不在信中与我辩驳,也不长篇大论的解释。只告诉我,道虽不同,皆为社稷。他说我的调和之道可保一时无虞,他的直行之道可保百年清正。两不相碍,各从其志。”
王锡爵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海刚峰,倔是真倔,但通透也是真通透。”
“不通透的人,不会在琼山待了十五年。”
申时行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又放下了。
他想起了张居正。
张居正生前,仅在隆庆六年回复过海瑞一封求复出的信,此后再无书信往来。
不是不想用他,是不敢用他。
因为张居正知道,海瑞的行事风格会打乱自己的改革部署。
张四维一开始也不给海瑞写信。
因为张四维觉得海瑞是个怪人,怪人不可理喻,不可理喻的人不值得写信。
只有他申时行,明知道海瑞不会听,还是写了。
而且写了不止一封。
“元驭,你说——我为什么非要给海刚峰写信?”
王锡爵想了想。
“因为你希望他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你不是在拦他,你是在替他想。”
申时行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吗?”
“明白了。”
申时行把海瑞的信从袖子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他说——公之好意,吾心领之。他领了我的好意,但他不会改。”
“那你还在意什么?”
“我不是在意。”
申时行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我是在想,他这条路走下去,能走多远。七十四岁了,还能查多少贪官,还能弹劾多少蠹虫,还能得罪多少人。他得罪的人越多,他的路就越窄。路窄到最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王锡爵没有说话。
外头的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梆子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得很远。
“天晚了,回吧。”
申时行站起来,收拾案上的文书。
当天晚上,申时行回到府里,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夫人吴氏半夜起来,看见书房里还亮着灯,披了件衣裳推门进去。
“老爷怎么还不歇着?”
申时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海瑞的那封信。
几行字,他看了不知多少遍。
“在想事情。”
“什么事值得想一夜?”
“在想一个人。”
吴氏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
她认得几个字,但信上的字迹太草,看不清写的什么。
“那个海瑞回信了?”
“回了。”
“说什么?”
申时行没有回答。
他把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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