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名字旁边画了横线——那是正在用着的。
还有些名字干干净净,后面跟着几行小字,那是他养在手里的鱼。
李成梁的名字赫然在列。
张鲸提起笔,在李成梁的名字后面加了几个字:“建州女真,努尔哈赤,互市频繁。”
写完这一行,他把册子合上,重新锁进密匣。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不急。
在东厂掌印四年,他学到了一件事:真正的好刀,不是想用的时候拔出来的,而是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磨好的。等需要用的那一天,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李成梁是这样,海瑞查的那笔银子,京城里牵涉的人,也是这样。
他不站队,不结党,不为任何人办事。
他只为自己办事。
将来不管朝局怎么变,谁上台谁下台,他张鲸手里都捏着能让这些人低头的东西。
这就够了。
张鲸吹灭了密室的灯,起身走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东安门内,东厂衙门的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四月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远处传来锦衣卫值夜的脚步声,整齐而单调。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吹灭灯的那一刻,东厂衙门里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盏灯亮了起来。
一个穿着东厂杂役服色的年轻番子,正在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写字。
字很小,但很清晰。
“四月二十日夜,张鲸阅辽东密报,言及建州女真往来事。又阅海瑞查案后续,令部下盯紧海瑞笔记。又言:养鱼待收网。”
写完,他把纸条卷成细管,塞进一个特制的空心铜钱里。
第二天一早,这枚铜钱跟着采买的杂役出了东安门,经过东华门,在午门前由另一个杂役接手,最后送进了乾清宫。
万历是在用早膳的时候看到这张纸条的。
他把纸条展开,扫了一眼,筷子便停在了半空。
“祖父,咱们这位东厂提督,好性子啊。”
他对脑中的嘉靖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在养鱼呢。”
“还养了两条。”
他顿了顿,把纸条搁在桌上,“一条叫李成梁,一条叫海瑞。他不急,等着鱼养肥了,再收网。”
嘉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平淡:“这个张鲸,比冯保聪明。冯保只会替太后办事,替张居正办事,最后把自己办到了南京去。张鲸不同——他只替自己办事。”
“祖父,现在到时候了吗?”
“先不急。”
嘉靖说,“让他养!等他的网铺得够大了,鱼够多了,到了收网的时候,第一个收的就是他。”
万历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然后提起朱笔,在案头一本密册上写下一行字。
张鲸,四月二十日,养鱼。
他搁下笔,把密册锁进御案下的密匣。
这个密匣里,已经存了不少类似的纸条。
有的关于朝臣,有的关于宦官,有的关于边镇。
每一张纸条都是一个名字,一句话,一个时间。
万历合上密匣。
早膳撤下去之后,他没有马上去早朝,而是站在乾清宫的舆图前面,看着宣府、大同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陈文在宣府站住了脚,李奇在大同打出了战功。
宁夏、固原在往前走,延绥、甘肃还在土里。
山西碰了钉子,李如松这根钉子,迟早要拔,但不是现在。
七镇的练将,二十一颗种子,正在九边七镇不断破土。
但光有九边不够。
九边是边镇的防线,京营才是朝廷的拳头。
京营要是空了,边镇练得再好,京城也是一块没人守的肥肉。
而京营的问题,他从万历十二年就盯上了。
那时候他刚从京营阅兵回来,大骂一番,随后把戚继光训练的那三百练将,还有从蓟镇调来了一批人,一并派进京营。
两年过去了,这些人的确练出了三万六千可战之兵。
但京营在册官兵是十一二万人,剩下那八万多人呢?那些火炮呢?那些火药呢?那些粮饷呢?
“传朕旨意——”
他转过身,对张诚说。
“命兵部将京营过去五年的粮饷账册,火器清册,兵马实额……等等明日全部送到乾清宫来,现在就办!”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万历又道:“还有,总督京营戎政李言恭,协理京营戎政辛应乾——让他们候着,随时听召。”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账册次日便送到了。
兵部的书办们用十二辆手推车推进了乾清宫东暖阁,五年的账册在砖地上堆成一座小山,积年的灰尘味和陈旧的纸墨气弥漫开来,阁内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张诚带着十几个识字的内监,点了三盏大灯,关上门,从早翻到晚,一本一本地核,一笔一笔地对。
万历下了死命令——只核实数,不问缘由。
册上写多少人,就查多少人领饷。
册上写多少炮,就查多少炮在库。
册上写多少火药,就查多少斤能用。
三天,他要一个结果。
张诚跪在地上磕了头之后,就带着人一头扎进账册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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