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圣旨还快。
张诚的人还在京营宣读旨意,各家勋贵府邸的门房已经得了信。
到了掌灯时分,半个京城有爵位的人家都知道了三件事:京营的账被翻了个底朝天;陛下一个月后要大阅;缺额的自陈从轻、不陈从重。
这三件事,像三块石头扔进水里,砸得勋贵们坐不住了。
最先动的是成国公府。
成国公朱应桢今年刚过不惑,万历八年袭爵,至今已有六年。
他的六世祖朱能是靖难第二功臣,成祖登基后封成国公,世袭罔替。
朱应桢自己挂的是右军都督府左都督衔,在京营五军营里领着好几个把总的职缺,那些缺都是空的,但饷银每月照领,一分不少。
他从下午听完旨意,就一直在书房里踱步。
踱到天黑之后,派人去请英国公张元功和定国公徐文璧。
请人的理由是:“天热,府上新得了山西的西瓜,请二位国公过府尝鲜。”
送帖子的人出门的时候,朱应桢又加了一句:“别走正门,走后门。”
入夜后,成国公府后门的灯笼熄了两盏。
三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抬进后花园,轿帘掀开,英国公张元功第一个出来。
张元功是英国公张玉的五世孙。
英国公这一支,在靖难功臣中排名第一,是世袭罔替的国公。
张元功自己五十五岁,身子还硬朗,在五军都督府里挂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衔,京营五军营里的利益,他占的份额比朱应桢还多。
定国公徐文璧最后一个下轿。
徐家的祖先是成祖靖难时的徐增寿,徐达的儿子。
徐文璧年近六旬,是三家里最沉稳的一个,也是最谨慎的一个。
除了三家国公,还来了几个侯爷、伯爷——抚宁侯朱岗,泰宁侯陈良辅……都是世袭的勋贵,在京营里各有各的盘子。
密室设在成国公府后花园的书房里,四壁都是砖墙,窗子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
桌上摆着瓜果茶点,但没人动。
朱应桢开门见山:“二位国公,诸位侯爷——旨意都听说了吧。”
没人应声。
张元功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
徐文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一个月后大阅,缺额的自陈。”
朱应桢继续说,“咱们在京营里有多少缺额,各位心里都有数。真要自陈了,就不是吐银子的事——是掉官职的事。往大了说,掉脑袋也不是没有可能。”
“掉脑袋不至于。”
张元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硬,“咱们是世袭国公,丹书铁券上写着:除谋逆不宥,余犯死罪,本人免二死,子免一死。但官职——真有可能掉。”
他顿了顿,“京营五军营,我门下挂着的职缺有一百二十多个。一百二十个缺,一个月后要实到,我上哪儿给他变出一百二十个人来?”
“一百二十个缺算多吗?”
说话的是泰宁侯陈良辅,他掰着手指头算,“神机营那边,我和朱侯爷合着吃的那几个卫,加起来少说三百个缺。”
抚宁侯朱岗在旁边点头。
朱应桢环顾一圈,“陛下要的是实到。缺额自己报,从轻。不报,查出来从重。但这个‘从轻’,各位谁信?万历十二年那次,陛下只是警告,现在呢?现在京营五万多的空额全被翻出来了。这次要是真主动上报了,轻则革职夺俸,重则削爵抄家——这后果,哪个‘从轻’顶得住?”
“那就不能报。”
徐文璧睁开了眼睛。
他说话慢,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空额是咱们的命根子。报一个,就是断一条路。报十个,就是断十条路。等路全断了,咱们在京营两百年的根基就没了。”
朱应桢追问:“那徐公说怎么办?”
徐文璧没马上答,他让下人换了一壶热茶,慢慢地斟上一杯,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的旨意,咱们不能硬顶。硬顶是抗旨,没人扛得住。但旨意里说了——缺额的自陈。咱们不陈,他查出来才从重。那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查不出来。”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懂了。
张元功接过话头:“徐公的意思是——把缺额补上?”
“补上。”
徐文璧放下茶盏,“缺多少人,就补多少人。”
“怎么补?五万人的缺额,一个月变出五万人来?”
“办法总比困难多。”
徐文璧说话依旧不紧不慢,“人是活的,兵也是活的。京营查营,查的是营里站着多少人。只要大阅那天营里站着的人够数,谁管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
朱应桢眯起眼睛,“你是说——借兵?”
“是啊!可以借兵啊!”
张元功一拍大腿,“京津卫所、保定、通州……咱们各家在各处都有门生故旧。借几千兵进京,换上京营的号衣,大阅那天在校场上站一天,站完了各回各营。陛下看了校场上十万人,还能一个个去查户籍?”
密室里的气氛活络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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