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是因为张先生看得起我。这个恩,我记着。但我也知道,朝堂上的事不能讲感情,只能讲分寸。张先生当年专权太过,得罪的人太多,这是他自己种下的因。如今他的家人能安安稳稳过几年日子,已经是陛下格外开恩了。再翻旧账,翻的不是张家的安宁,是朝堂的安宁。”
“那这道奏疏怎么办?”王锡爵问。
申时行又看了一眼奏疏,拿起笔,在奏疏末尾写了一行字。
他写得不快,每个字都斟酌过。
最后呈上去的票拟只有寥寥数语:“已故大臣,事过多年,再究不妥,请陛下圣裁。”
他把“圣裁”两个字写得很重,墨迹力透纸背。
许国在旁边看着,轻声道:“元辅这是把皮球踢回给陛下。”
“不是踢皮球。”
申时行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是只有陛下能接这个皮球。你我都知道,羊可立背后有人。那些人是谁,我不说,你也猜得到。这股风不是你我压得住的,满朝上下只有乾清宫里的那位才压得住。”
他把票拟递给一旁的中书舍人:“送入乾清宫!”
奏疏送进乾清宫的时候,万历正在看京营的练兵奏报。
张诚把羊可立的奏疏和申时行的票拟一并呈上,万历先看了票拟,再看了原疏,然后把两样东西一起放在御案上。
“申时行把皮球踢回来了。”他对脑中的嘉靖说。
“他是聪明人,他知道这道奏疏不是他能压得住的,也不是他该压的。你是皇帝,张居正是你的老师,清算还是保人,只有你能定。”
万历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背对着御案。
殿外蝉声聒噪,殿内铜壶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祖父,朕三年前已经定了调子。现在有人要翻案,朕如果压下去,他们就会说朕包庇张居正,说朕是张居正的傀儡。朕如果不压,让他们查下去——”
“让他们查又何妨!”
嘉靖打断了万历的话,语气冷得像三九天的冰,“让他们查!翻到最后,他们就会发现,张居正的那些事仔细查起来,牵连的不是张家的几个人,而是朝廷上上下下半个官场。那些现在跳得最高的人,有几个当年没给张居正送过礼?有几个没走过张家的门路?有几个没在张居正的考成法里吃过亏、又在张居正倒台后分过赃?他们想翻旧账,那就翻一个天翻地覆。翻到最后,看谁先坐不住。”
“刚好也能达成咱们的目的。”
万历转过身,看着御案上羊可立那封奏疏。
奏疏上的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刀刃对着张居正的尸骨,刀尖指向朝堂上一批人的身家性命。
“祖父,朕明白了。”
他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申时行的票拟下面先是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奏疏往旁边一放,“让他们查!”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但张诚在旁边看着,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陛下不是认了,是把门打开了。
羊可立要翻旧账,那就翻。
至于翻出来的东西是福是祸,各人自己掂量。
消息传回内阁的时候,申时行正在吃午饭。
他看完万历的批语,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停了足足好几息,然后缓缓放下。
“怎么了?”王锡爵问。
申时行没有说话,只是把批语推过去给王锡爵看。
王锡爵看完,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许国从外面走进来,看见两人这副表情,问了一句:“陛下批了?”
“批了——‘知道了’三个字,然后下了口谕——‘让他们查’。”
许国愣了一下,然后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才开口:“陛下这是以退为进。”
“不单单是以退为进。”
申时行把碗筷推到一边,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被太阳晒蔫了叶子的槐树上,“陛下是在钓鱼。羊可立递刀子,他背后的人躲在帘子后面。陛下让他们查,就是让他们自己把帘子掀开。查到最后,牵出萝卜带出泥,那些躲在帘子后面的人就会发现——自己也被卷进去了。”
“那咱们怎么办?”王锡爵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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