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他写了整整一夜。
写到一半,咳了血,用帕子擦干净嘴角,继续写。
写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搁下笔,把信纸折好放进封筒,在封口处钤了印,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海安进来送药的时候,看见老爷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手还搭在封筒上。
这封奏疏,连同前一天写就的那一份,一并送出了南京城。
急递铺的马蹄声从石头城一路响到江北,踏着驿道上的碎石子,向北飞驰而去。
六天后,奏疏到了通政司。
又过了半日,它被摆在了乾清宫的御案上。
万历拆开封筒的时候,殿外正下着滂沱大雨。
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殿内的烛火被从窗缝挤进来的湿风吹得摇曳不定。
他先看了第一份奏疏。
“臣户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海瑞谨奏:
南京积弊,已清其大半。内织染局贪墨案,自李政以下究出历年侵吞银两五十六万,已追回三十九万……
……
天下还有许多事要做,但不必是海瑞来做……老臣别无遗恨,唯愿陛下常念两京一十三省之民,使天下无冤民,府库无蠹吏。则老臣虽死,犹生之年。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臣海瑞叩首”
字迹工整克制,一笔一划都像是提前交代后事。
然后又看了第二份,那份海瑞写了一整夜的信。
第二份奏疏里,海瑞没有谈具体的案子。
他写的是一种万历很久没有在奏疏里看到的东西。
不是在朝堂上日复一日听惯了的“陛下圣明”、“臣罪当诛”,而是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在病榻上,对自己将近三十余年官场生涯的回望。
他说他从嘉靖三十二年当南平县教谕,踏入这官场,到如今已是第三十三个年头。
这三十三年来,他骂过嘉靖,得罪过严嵩一党;被徐阶救过,又被徐阶的门生排挤;被张居正压了十几年不得起复。
他说他不恨张居正,因为他知道张居正和他一样,都是想做事的人,只是做事的方法不同。
张居正用权术推动改革,他用骨头硬扛贪腐,两条路,同一个去处。
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不是罢官,不是入狱,不是穷,而是有很多事,他只做了一半。
奏疏的最后一段,是写给他万历的。
海瑞的字迹在这一段忽然变得有力起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着病痛的颤抖笔画,而像是一个老兵,在战场上最后一次拔刀。
“老臣今年七十有四,死不足惜。唯愿陛下知一事:清官能治一时之弊,制度能管万世之安。老臣在南京杀了一批贪官,若后继无人,二十年后又是一窝。陛下这些年做的事——京营整顿、九边练兵、一条鞭法……都是在建制。建制比杀人难,但建制比杀人有用。请陛下把改革做到底。”
最后,附带了一系列官员的人名,简单阐述了他所查到的一切。
万历把这份奏疏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大雨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第二遍看完,他转过身,对张诚说了一句话:“海刚峰不能死。”
张诚在司礼监待了几十年,伺候过嘉靖,伺候过隆庆,如今又伺候万历。
他见过太多皇帝对臣子的态度,有用的时候恩宠有加,没用的时候弃如敝履,犯了错的时候更是赶尽杀绝。
人情冷暖,圣心难测,他在宫里头看了个通透。
但他从没见过万历用这种语气说一个人。
那语气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恩赐,没有权衡利弊的计算,只有一种很直接、很滚烫的东西。
“传朕旨意——太医院选派最好的御医两名,由你亲自带队,即刻南下南京。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海瑞。”
张诚躬身:“奴婢遵旨!”
“等等。”
万历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圣旨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从御案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老山参,根须完整,品相极好,是朝鲜进贡的极品贡品,整个皇宫也不过三支。
参体上细密的老纹一圈叠着一圈,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沉厚的药香。
“把这个带上。”
张诚接过锦盒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在宫里当差几十年,知道这支参的分量。
贡品老山参,一根抵得上寻常人参几十根的功效。
陛下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两名御医很快到了。
一个是太医院院使朱儒的亲传弟子,精于内科杂症,尤其擅长调理积劳成疾之症;另一个是太医院院判李可大,专攻药石调养,在京中素有“回春手”的名号。
张诚带着他们,又带了一批上等药材——人参、鹿茸、灵芝、虫草……都是内库珍藏的贡品。
当日便从东华门出发,沿驿道快马南下。
从京城到南京,两千多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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