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江陵,张家的老宅在城东,门前一条青石板路,两边种着槐树。
秋天槐叶落了一地,张敬修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把门前扫干净。
这个习惯是从父亲张居正那里学来的,当年父亲在京城的宅子里,每天上朝前都要亲自把书房门口扫一遍。
张敬修问他为什么,张居正说:“扫干净了,心才干净。”
那年张敬修还小,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后来长大了,经历了夺职、削田、回乡,他才慢慢懂了。
有些事你控制不了,但门口那片地扫不扫,是你自己能说了算的。
万历十四年十月初,荆州的风已经凉透了。
江汉平原的秋风不像京城那样干燥凌厉,而是一种湿冷入骨的阴寒,从江面上升起来,渗进衣裳,渗进被褥,渗进老宅的每一道墙缝里。
张敬修在书房里读《资治通鉴》,读到唐纪玄宗朝那一段,正看到姚崇罢相、宋璟继任的地方,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家里人日常走路的节奏。
管家福伯跑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气喘吁吁地说:“公子,京城来人了,都察院的。”
张敬修把书合上,接过文书,拆开封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书上的字很工整,是都察院的标准公文格式,内容是传讯张居正长子张敬修赴京,就辽庄王次妃王氏所控“谋陷亲王、霸占王坟府第”一案接受询问。
落款是都察院和大理寺的联合印章。
他看完,把文书放在书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被风卷着打在窗棂上。
福伯站在门口,搓着手,等他的反应。
“知道了。”
张敬修的声音很平静,“去准备马车,明天一早出发。”
福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张敬修平静的表情,到底没说出来。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不是门槛高,是他的腿在抖。
他跟了张家几十年,从张居正当翰林院编修的时候就跟着,见过张家最风光的时候,也见过张家最惨淡的时候。
削田的消息他接过,夺职的文书他接过,训斥的圣旨他接过。
现在又来了传讯的文书。
每一次他都觉得天要塌了,但每一次天都没塌。
他不知道这一次天塌不塌,他只是腿抖。
张敬修等福伯走远了,才站起来,走到书房最里面那个樟木柜子前面,打开柜门。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父亲生前的遗物——几本手抄的经史子集、一叠奏疏底稿、一方旧砚台、几卷字画。
在最下面一层,放着几本厚厚的日记。
张居正的日记。
从嘉靖四十二年中进士开始记,一直记到万历十年病重之前。
二十年,几十本,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不是给别人看的,张居正生前从不让任何人碰这些日记,包括他最亲近的儿子。
他死后,张敬修在整理遗物时翻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看,看了整整一个月。
日记里写了很多事: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哪个官员又递了弹章,该怎么应对;一条鞭法在哪个省推行遇阻,该找哪个巡抚协调。
其中也有私人的,小皇帝的课业进展如何,今天又读了什么书;夫人身体不好,该请哪个太医来看。
还有那些他从未在奏疏里提及的烦闷,某人今日又弹劾他专权,他看了弹章,在日记里写:“彼不知国事之艰难,只知口舌之快意。”
张敬修把日记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翻。
他要找与辽庄王案相关的记载。
翻了大约半个时辰,在隆庆二年的日记里找到了那段。
那一页的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但字迹依然清晰,张居正一生写字从不潦草,连日记都工工整整:
“辽庄王事,有司查实,王府确有僭越之迹,按律当劾。此乃法司之责,非吾一人之意。王氏所控侵占王坟云云,全属子虚。荆州知府已亲赴王坟勘察,四至界石具在,何来侵占之说?王氏不过借宗室之名,行讹诈之实。此等事体,自有法度。”
张敬修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日记本。
他把几本相关的日记挑出来,用一块蓝布包好,放在藤箱里。
这些日记是父亲亲笔写下的第一手记录,比任何账册、任何勘察文书都更有说服力。
父亲的字,父亲的口吻,父亲写下这些东西时的心情,没有人能伪造这些。
这次进京,他要带在身边。
然后他走出书房,穿过天井,往母亲赵氏住的西厢房走去。
天井里的桂花已经谢了,地上落着一层干枯的花瓣。
他走过的时候,花瓣在脚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赵氏正在佛堂里念经。
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张敬修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刚从书房出来时的平静,但知子莫若母,她一眼就看出他眼底压着的东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