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对她的宠爱是真的,但万历对社稷的执念也是真的。
这两个“真的”一旦撞在一起,哪个会碎?
她不敢赌。
她挥了挥手,让宫女退下。
殿内只剩她一个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把锦被往上拉了拉,从枕头下摸出一枚玉佩,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这枚玉佩是万历在她册封淑嫔时亲手赐给她的。
羊脂白玉,触手温润,正面刻着一枝兰花,背面刻着两个字——“知心”。
那天万历握着她的手,把玉佩放在她掌心,说:“淑嫔,你是这宫里最懂朕的人。”
她当时跪在地上,叩首谢恩,抬起头的时候眼中有泪。
那眼泪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感动。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从普普通通的宫女一路走到贵妃,她靠的不只是美貌,更是对万历心思的精准把握。
她知道万历在张居正面前压了多少年的委屈,知道万历在奏疏堆里熬了多少个夜晚,知道万历在朝堂上被清流们架着、被勋贵们顶着、被旧制捆着的时候心里有多憋闷。
她从不问朝政,但万历每次从乾清宫里拖着疲惫的身子来翊坤宫,她都能从他脸上读出今天朝堂上的风往哪个方向吹。
正因为懂他,她才更清楚一件事:万历想要立皇长子为太子,不是因为爱王贵妃,万历对王贵妃几乎没有什么感情。而是因为社稷。立嫡立长,这是祖制,是朝臣们的共识,是稳定朝局的基石。
万历恨透了张居正那样的权臣把持朝政,但经历过梦中之变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个不按祖制立储的皇帝,等于亲手往朝堂上扔了一颗火星。
这颗火星若是落进了干草堆里,燃起的大火会烧多少年,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个国家,必会因此承受一场不可避免的创伤。
“陛下想立长子……”
她把玉佩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两个刻字,喃喃自语,“但长子不是我的儿子。”
她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当皇帝,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俯瞰天下。
这份心思她从前藏得很深,在万历面前从不表露,在太后面前从不暗示,在宫女面前从不承认。
但此刻,在炭火噼啪作响的深夜,她把这份心思从心底翻出来,像翻一块温润的白玉,认认真真地看着它。
“想要”是一回事,“能不能要”是另一回事。
她不是不懂分寸的人。
万历对她的宠爱有底线,那条底线就是社稷。
如果她越过那条线,宠爱就会变成负担,知心就会变成僭越。
她不想做第二个万贵妃,成化朝的万贵妃宠冠六宫,但一辈子没当上皇后,死后还被人写进史书骂了几百年。
她更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做第二个潞王,万历的弟弟潞王至今还在京城里没就藩,原因就是太后舍不得。
外朝对这事早就有议论了,只不过碍着太后的面子不敢说。
“陛下想要什么?”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陛下想要一个他能自己做主的朝堂。他恨张居正专权,恨勋贵掣肘,恨清流聒噪。他想要所有人都听他的——在朝堂上听他的,在立储上也要听他的。”
她睁开眼睛,把玉佩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精致的五官衬得忽明忽暗。
“如果他能在立储上自己做主,他会选谁?”
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答案还没有到时候。
她知道万历心里有她,但她也知道万历心里有社稷。
她不能跟社稷争,至少不能明着争。
她需要的是时机,不是对抗。
“既然她最懂他,就该知道他想要什么。既然知道他想要什么,就不该做他不想要的事。至少在现在,不该做,火候还不到。”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寝殿,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服心里那个蠢蠢欲动的自己。
可是,火候是可以熬出来的。
朝堂上的事她不能插手,但朝堂上的风向她可以看。
只要她知道谁是支持皇长子的、谁是中立的、谁是可以争取的,她就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做最合适的事。
不争,不等于不准备。
当晚,她把贴身宫女叫到床前。
这个宫女是她从娘家带进宫的,跟了她快十年,是整个翊坤宫里她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
她让宫女去打听一件事——朝中大臣,谁是支持皇长子的、谁是中立的、谁是可以争取的。
不要记在纸上,全记在心里,回来口述给她。
宫女愣了一下,低声问:“娘娘,您要做什么?”
郑贵妃靠在软榻上,望着烛台上摇曳的烛火。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把那双漂亮的眼睛映得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什么都不做。”
她说,“只等着!等皇子出生,等朝臣们自己开始分派!到时候,旁观者清!”
她没有再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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