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清晨。
雪停了,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光。
宫人们天不亮就把甬道上的积雪扫净了,但屋顶上、树梢上、丹墀上的雪还在,白茫茫一片,映得皇极殿的殿顶越发金碧辉煌。
万历在乾清宫东暖阁里坐了一夜。
他没有睡,也没有困意。
襁褓里的朱常洵被乳母抱去喂了两次奶,现在已经安安静静地睡在偏殿的摇篮里。
郑贵妃也睡了,产后虚弱,太医给她开了安神的方子,喝了药便沉沉睡去。
万历陪了她半个时辰,等她睡着了才回到东暖阁。
张诚进来换了三次茶,每次都看见陛下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叠空白的诏书纸,笔搁在笔山上,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奉天”。
御案角上放着那方青玉镇纸,旁边摞着礼部呈进来的《皇子女出生典礼仪注》,册子翻到“颁诏天下”那一页,页角被反复折过。
“张诚,传朕旨意——遣英国公张元功祭告天地,定国公徐文璧祭告宗庙,驸马都尉侯拱宸祭告社稷。皇三子初生,依祖制行祭告礼。”
张诚躬身记下。
这个安排很妥当——英国公祭天,定国公祭宗庙,驸马都尉祭社稷,都是按祖制该去的人。
张元功等人自从被革去实职之后一直赋闲在家,让他们去祭天既是给他面子,也是告诉朝臣们:爵位还在,朝廷还用得着你们。
“第二道旨意——命礼部拟皇三子诞生诏书,颁诏天下。按皇子女出生典礼仪注办理,不得逾制,也不得减等。”
张诚又记下了。
然后他抬眼看了一下万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昨晚一直担心陛下会因为偏爱郑贵妃而在典礼规格上多加私货。
比如让皇三子的诏书比皇长子当年多写几个字,或者祭告的规格比皇长子当年高一级。
但陛下说的是“不得逾制,也不得减等”,九个字把分寸卡得死死的。
多一分则逾制,少一分则薄恩,不偏不倚,刚好站在祖制的线上。
旨意传到礼部的时候,礼部尚书徐学谟正在值房里喝新年的第一盏茶。
他今年六十六岁了,在礼部干了十几年,从郎中一路做到尚书,经历过隆庆朝的皇子出生典礼,也经历过万历十一年皇长子朱常洛出生的典礼。
对这套流程他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把仪注背出来。
但接到万历的旨意后,他把茶盏放下了,对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祭告、颁诏——都是按皇子的规格来的。”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没逾制,也没减等。但这是皇三子,是郑贵妃生的。陛下特意强调‘不得逾制’,是不是也在防着谁?”
他想了想,没有继续往深处想。
有些事不是他该想的,他是礼部尚书,只管按规矩办事。
但规矩之外的事,比如陛下对皇三子到底有没有格外的期望,那就不是礼部能管的了。
他把礼部郎中叫进来,开始拟诏书。
诏书的格式是现成的,皇子女出生典礼颁诏天下有固定的文本框架,只需要填入皇子的排行、生母姓氏、出生日期即可。
徐学谟在礼部十几年,对这种标准文本早就用熟了,但他还是逐字逐句地斟酌了半个时辰,诏书多一字则逾制,少一字则薄恩,每一个字都压着分寸。
午后,徐学谟拿着诏书草稿去了内阁值房。
申时行正在值房里翻阅各衙门送来的贺表,看见徐学谟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书,接过诏书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诏书文字中规中矩:宣告皇三子诞生,母郑氏,万历十四年腊月三十日子时生。末附赏赐——赐天下耆老年七十以上者米一石、肉十斤、布一匹。
每一项赏赐都有据可查,皇长子出生时也颁过类似的恩诏,这次的赏格没有多一丝,也没有少一毫。
“这诏书,和皇长子当年的一样。”
申时行看完,抬起头看着徐学谟,“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是,按祖制来,不敢增减。”
徐学谟说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那句憋了很久的话问了出来。
“首辅,陛下对皇三子出生格外重视,昨夜在翊坤宫外守了将近一个时辰。今天一早就下了祭告的旨意,催礼部拟诏书。”
“这诏书规格,和下官预想的——略有不同。下官本以为,以陛下对郑娘娘的宠爱,诏书里也许会有额外的恩典。没想到陛下特意叮嘱‘不得逾制’。”
“您说,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陛下说按祖制来,就按祖制来。多一分不写,少一分不减。”
徐学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明白申时行的意思——不揣测圣意,只按规矩办事。
诏书规格上不做文章,既是对祖制的尊重,也是对朝堂的安抚。
皇长子是长子,皇三子是庶子,诏书规格一样,说明陛下至少在表面上不想在出生典礼上就已经偏袒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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