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的联署题本送到通政司的时候,是十月初三的傍晚。
通政使看到封皮上“礼部谨题”四个字,又看到下面密密麻麻列了礼部尚书、左右侍郎、四司郎中的衔名,手心就冒了汗。
他知道这份题本的分量。
不是某一个人的奏疏,不是某一个言官的慷慨陈词,而是整个礼部。
礼部是大明掌管国家礼法、典章、储位仪制的最高衙门,用衙门名义递上来的正式公文,这在万历朝是头一回。
通政使不敢耽搁,连夜送进了乾清宫。
第二天一早,这份题本和所有待批的奏疏一起,摆在了万历的御案上。
张诚把题本放在最上面,朱红色封皮,工整的馆阁体,封套上“礼部谨题”四个字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万历看了那个封皮一眼,没有立刻拆。
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看了一眼,才伸手拆开火漆。
题本很厚。
不是那种一页纸的短疏,是礼部衙门花了很长时间打磨出来的正式公文。
开头是引经据典——
“《礼记·内则》曰:‘子生三月,父名之。’《尚书·尧典》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自古圣王,莫不以定储位、正国本为治天下之首务……”
然后是摆事实——
“皇长子朱常洛,万历十年八月生,今已六岁。按古制,‘天子之子,五岁而教,八岁就学’。今皇长子已逾五岁之教,将及就学之年,而储位未定,东宫未建,讲官未设。此非所以安社稷、定人心之道也……”
接着是列典故——
“英宗睿皇帝二岁立为皇太子,孝宗敬皇帝六岁出阁讲学。祖宗成法,斑斑可考……”
最后是结论——
“臣等谨以礼部堂官并四司掌印之名,联署上请:早定储位,以正国本;预拟东宫官属,以储讲读之才;早开讲学之端,以启圣学之基。伏乞圣裁。”
落款处,礼部尚书徐学谟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墨迹饱满,笔画用力。后面跟着左右侍郎、四司郎中,一共九个人的衔名和画押。
一个不少。
万历把题本看完,没有批,放在了案角。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祖父。”
他在心里说,“礼部动真格的了。”
嘉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早有预料:“迟早的事。皇长子六岁了,按规矩早该出阁读书了。出阁就得有东宫官属,有东宫官属就得先定储位。这是礼部的职责所在,他们不发声才是失职。不过这封奏疏写得有分寸,没有一句指摘你,只说祖宗成法,只说社稷永安。徐学谟这个人,会办事。”
“朕知道。”
万历看着那份题本,语气平静,“他们不是在逼朕,是在给朕递梯子。用祖宗成法给朕一个台阶下。”
“你下不下?”
“现在不下。”
万历站起来,走到窗前。
十月的晨光清冷,乾清宫前的梧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朕要是现在批了,朝堂上就会有人说‘陛下从谏如流,礼部一请就准’,但那不是朕的本意。朕要让他们知道,立储是朕的决定,不是他们逼出来的决定。”
嘉靖没有再说话。
他在这个孙子身上看到了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帝王的自尊。
不是刚愎自用,是不愿意在任何压力下做决定,哪怕那个决定本身是对的。
十月初五,皇极门御朝。
天还没亮,百官已经在午门外列队。
秋风从午门方向灌进来,把朝臣们身上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
礼部尚书徐学谟站在队列里,袖子里揣着那份联署题本的副本。
他的手心在出汗,但脸上的表情很镇定。
站在他旁边的礼部左侍郎就没有这么稳了,嘴唇一直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反复默念什么。
申时行站在内阁队列的最前面。
他看了一眼徐学谟,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各自移开。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朝会的重头戏是什么。
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入殿。
万历升座。
这套程序所有人都烂熟于心,但今天的空气不一样。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御史们腰间玉带偶尔碰擦的细碎声响,更漏声一滴一滴砸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户部先奏,报了秋粮入库的数字。
兵部接着奏,报了辽东新军组建的进展。
吏部奏了几个人事调动的方案。
万历一一听了,一一批了,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异样。
轮到礼部的时候,徐学谟从队列里跨出一步。
这一步跨得不快,但落地很稳。
“臣——礼部尚书徐学谟,有本启奏!”
殿内更安静了。
徐学谟展开题本,把奏疏的内容当众宣读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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