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万历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上,“本宫不是逼你,本宫是在求你。求你不要让常洛那孩子走本宫当年的路。”
殿内安静了很久。
檀香的薄烟在烛光里缓缓上升,散开,融入黑暗中。
万历终于开口了。
“母后的话,儿臣记住了。”
不是“儿臣准了”,不是“母后放心”,而是“记住了”。
李太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别这三个字里有多少诚意。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凤椅上。
她没有再问。
她知道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权衡,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把底牌翻开,哪怕是他的母亲。
“你去吧。”
李太后拿起佛珠,重新开始一颗一颗地捻,“本宫要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你自己想。”
万历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慈宁宫。
张诚在门外候着,见陛下出来,赶紧跟在身后。
两个人在甬道里走了几步,万历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灯火。
窗纸上映着李太后模糊的侧影,她还在捻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躁。
“张诚。”
“奴婢在。”
“你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了?”
张诚愣了一下,不明白陛下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回陛下,奴婢在宫里待了快四十年了。从嘉靖朝就在,隆庆朝也在,到如今万历朝,算下来,伺候过三朝天子和三位太后。”
“三朝。”
万历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又问,“你见过几个长子不受宠的事?”
张诚沉默了。
他知道陛下问的是什么,也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他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不该说的事,也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奴婢见过一些。”
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极低,“嘉靖朝的时候,世宗皇帝迟迟不立太子,裕王和景王争了多年。裕王殿下日子过得很难。不过陛下隆庆二年便被先帝册立为东宫太子,这是先帝早早定下的国本,只是陛下幼年在潜邸时,先帝也多有历练之意。这些事,奴婢都看在眼里。”
万历没有说话。
他站在甬道里,秋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远处的宫墙上,最后一抹晚霞正被夜色吞没。
“朕的母亲。”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当年也是这么难吗?”
张诚低着头,不敢看万历的脸,只能看着脚下的砖缝。
“回陛下,太后娘娘当年……不比任何人容易。”
万历把目光从慈宁宫的灯火上收回来,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甬道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祖父,母后的话朕都听进去了。”
他在心里说,“但朕还是不想现在就下决定。”
嘉靖的声音响起来:“为什么?”
“因为朕一旦定了,郑贵妃那边就连最后一点平静都没了。”
万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动摇,而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拖延公布答案的时间,“朕想让她慢慢知道,不是朕不爱她,是朕只能这么做。”
嘉靖沉默了很长时间。
在这段沉默里,他想起了一些很遥远的事情。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蒋太后,想起了父亲兴献王,想起了一个人做了皇帝之后,那些不得不辜负的人和不得不咽下的东西。
“你这个年纪……”
嘉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少了惯常的凉薄,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沉厚与感慨。
“能想到‘让她慢慢知道’这几个字,已经不容易了。朕当年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学会把决断和不忍放在一起掂量,要么太硬,要么太软,从没拿捏准过。”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万历脸上,语气重了几分:“不过有一点,你母亲刚才说了一句话,朕希望你记住。”
“哪一句?”
“‘先当皇帝,再当父亲。’”
嘉靖一字一字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不是让你不当父亲,是让你先把皇帝的分内事做完,用剩下的力气去当父亲。这两个身份一旦颠倒了,你什么都保不住。”
他沉默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摆了摆手,将那些思绪拂开,转而说道:“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之前我们商定的那些计划就不必再用了。去做吧,万事有祖父在。”
立储的事,他们两个人最初便商量过——国本定朱常洛,万历并无异议。
经历过梦中诸般景象的两人,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大明社稷,只要有利于江山,他们什么都愿意做。
但立的过程,不能照寻常路数来。
嘉靖对此感触尤深。
他一生宠爱过的两个儿子都夭折了,偏偏是那个被打压冷落、处处不称心的儿子活了下来,熬到了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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