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阅台另一侧的兵部尚书吴兑在袖子里悄悄握了一下拳。
这一句话的意思很明确,这批练将不仅有功,还要继续用下去。
他们要在京营继续扎根。
然后万历转过身,看着阅台左侧最后一排站着的那些人。
那批人穿着武官服,但肩上的肩带和练将不一样,是旧式的青色。
他们是京营最后一批世袭将佐——吃空饷的、不练兵的、靠着祖荫占着位置不干事的。
去年已经被清退了两批,这是第三批,也是最后一批。
万历没有看名册,他报出了那些人的名字。
一个接一个,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没有遗漏。
每报一个名字,那个人的脸就白一分。
报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那人的腿已经开始发抖。
“尔等世受国恩,却占着兵额不练兵,吃着俸禄不理事。空饷吃了多少年,自己心里清楚。朕不追究刑责,已经算给尔等祖上的功勋留了面子。即日起革去军职,退出京营,永不叙用。”
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冷了几分:“带下去!”
三十余人被侍卫押着从阅台侧门鱼贯而出。
有人低着头,有人脚步踉跄,有人走之前回头望了一眼校场,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辕门外面。
万历看着最后一个世袭将佐的背影消失在辕门外,转过身,重新面对校场上的几万士卒。
“京营,从今以后不养混吃等死的人。你们站在这里,靠的是本事,不是祖荫。朕今日当着全军说这句话——将来京营的将佐,有缺就补,有能就上,不论出身,只看本事。你们谁有本事,谁来坐这个位置。”
校场上又炸开了万岁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响,更久,更猛。
站在前排的那些老兵,有的在喊,有的在挥手,有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们当兵吃粮大半辈子,头一回听皇帝说——不论出身,只看本事。
站在阅台侧面的王锡爵,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在心里记下了一笔:今日阅台上这些话,对世袭军制的撼动,比对几十个无能将佐的革职更深远,但他没有说出来。
申时行在旁边把王锡爵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也没有说话。
散场的时候,万历从阅台上走下来。
校场上的士卒还在列队,目送他离开。
他走到辕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吴兑!”
“臣在!”
“火炮的数据都记下了?”
吴兑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草拟的清单,双手呈上:“回陛下,四十门火炮,四轮齐射,一轮十门,全部成功击发。无一哑火。弹药消耗、装填时间、命中偏差,皆记录在案。”
万历接过来扫了一眼,递还给他。
“存档!下一次大阅,比照今年!若有退步,拿你是问!”
“臣领旨!”
万历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很利索,翻身上马的姿势和在蓟镇校场上时一模一样。
张诚在旁边想扶一把,他已经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他握着缰绳,往校场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硝烟已经散尽,晨光洒在校场冻硬的土面上,把那些被士卒们踩出来的脚印照得清清楚楚。
方阵还在原地列队,等着各营将佐发令解散。
远远看去,依旧横平竖直,像一面被风展开的旗。
他收回目光,策马往乾清宫方向走去。
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午时刚过。
万历解下大氅扔给张诚,在御案前坐下,把那本翻旧了的录簿翻开。
他找到前年万历十四年大阅的记录——火铳装填最快速:九十息;火炮可用门数:三百门中半数可用;队列变换耗时:一字阵变方阵用时近一盏茶;……
他把这些数字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今天的新数据写在下面对比。
火铳装填最快速:五十息。
火炮可用门数:四十门,全部击发。
队列变换耗时:不到半数。
……
他搁下笔,把录簿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祖父。”
他在心里说,“这兵,总算练出来了。”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的戏谑:“朕说过,戚继光的法子不会错。不过你也别急着得意,京营十二万人,今天拉到校场上的不过半数。另外半数还在各营里待着,那些人的练度如何,你还得盯。”
“朕知道。”
万历睁开眼睛,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三年为期!周延辅这批人既然已经在京营扎了根,就用他们继续往下盯。世袭的烂根子朕已经砍了三批,剩下的事,就是把这些兵的骨头练硬。”
他顿了一下,又说:“祖父,今天朕最满意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火炮全响?”
“不是!”
万历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那些兵的眼神,他们看阅台的时候,不再是怕了,是自豪。”
嘉靖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一声:“这话说得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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