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他旁边的几个老军校也面面相觑,他们在蓟镇待了十几年,一直以为戚家军的练兵法是蓟镇的独门本事。
现在朝廷要把这法子推广到九边,等于把蓟镇的底牌亮给了所有人看。
“大帅。”
一个胡子花白的千总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咱们这些年在蓟镇摸爬滚打攒下的东西,就这么全教给别人?将来各镇都学会了,咱们蓟镇还拿什么跟人家比?”
戚继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甚至没有责备的意思,但老千总被看得低下了头。
“你跟着我打了多少年仗?”
“回大帅,十八年。”
“十八年,你从一个小兵做到千总,靠的是什么?”
“靠……靠大帅的栽培。”
“不是靠我,靠的是你能打,能在战场上活下来,能带着手下的弟兄活下来。你活下来了,升了官,攒了经验。然后呢?你把经验锁在柜子里,不教给别人。等哪天你打不动了,退了,这些经验就跟着你一起埋进土里。你告诉我——这对大明有好处吗?”
老千总没有说话。
他的胡子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戚继光把公文筒递给胡守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众将中间。
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边上的每个将佐都听见了。
“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蓟镇的东西,舍不得拿出来。但你们想一想,当年我在浙江打倭寇,练出了第一支戚家军,那些练兵的法子我也没藏着掖着。后来调我来蓟镇,我照样从头练。为什么?因为兵是国家的兵,不是谁家的私兵。法子是给大明用的,不是给蓟镇、给我戚继光用的。”
他顿了一下,手指往辽东方向遥遥一指。
“辽东的边墙你们没有见过?那边不像咱们蓟镇,青砖包石,敌台林立。辽东的边墙是用土垒的,矮得骑兵一纵就能越过。守边的弟兄甚至穿着嘉靖隆庆年间的旧号衣,可用火铳不足三成,大量火药受潮不能用。这样的兵,女真人、蒙古人打过来,拿什么去挡?”
他收回手,目光从众将脸上扫过去。
“从今往后,蓟镇要做的事更多。每年要接待各镇来的学员,手把手教他们装填火铳、操射火炮、变换队列、布阵合击。三年一次大考,蓟镇要当裁判,但是裁判不能比考生差,否则谁服你?”
那个年轻千总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戚继光看见了他的表情,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有话就说。”
“大帅,教徒弟的事越来越多,咱们自己还练不练兵?仗还打不打了?”
戚继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但在二月的寒风里格外分明。
“教徒弟是为了让将来能打更多的仗。你把别人教会了,打起仗来,身边站着的都是能打的兵、能打的将。到时候,不是你一个人在打,是九边一起打。这叫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教不是停下,是加速。”
众将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千总先开了口:“大帅说得对。咱们蓟镇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藏着掖着,是练得比别人狠。既然朝廷要推咱们的法子,咱们就把自己练得更好。让各镇的人来了之后看看——蓟镇的兵,还是最强的。”
戚继光点了点头,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拢进袖子里。
“胡守仁!”
“末将在!”
“从今天起,把校场东边那片空地腾出来,搭建临时营房。各镇来学习的将官,按蓟镇军校的规矩安排食宿、编班、排课。课程表拟好之后拿来给我看。”
“是!”
“还有考核的事,你牵头拟一份评分细则。步战、骑战、火器、阵法,每项怎么打分,用什么标准,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三年后的大考,蓟镇当裁判,不能让任何人说咱们打分不公。”
“是!”
戚继光转过身,重新面对校场。
火铳手们已经完成了第三轮装填演练,正在用通条清理铳管。
他看了片刻,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蓟镇要走到前头,才能教别人。”
与此同时,宣府总兵府的签押房里,董一元正对着桌上那份刚拆开的兵部公文发愣。
窗外是宣府二月的风沙天,沙粒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董一元坐在案后,公文摊在面前,他已经看了三遍。
案角还堆着一摞从蓟镇带回的《练兵实纪》手抄本,是陈文走之前留下的。
去年陈文在宣府练兵的时候,董一元嘴上没说,心里一直在犯嘀咕。
陈文带的那支哨队确实跑得快、打得准,几十天的工夫就把一群挑剩下的老兵练成了铁。
但董一元觉得那是陈文个人的本事,不全是《练兵实纪》的功劳。
因此,陈文调走后,他并没有把那本书上的法子立刻付诸实施。
毕竟,用了几十年的老法子练兵,早已刻进了宣府兵将的骨子里,贸然更改新制,谁也不知道会捅出什么乱子,这个风险他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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