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同在一起训练的马六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说了一句“陈参将,你这骨头真是铁打的啊”。
陈文没搭理他,翻身上马,继续练马上火铳。
那天晚上回营房,他自己把左肩又揉了一遍,疼得满头是汗,但一声没吭。
今夜是万历十六年入冬以来最冷的一个晚上。
白天的气温已经降到了呵气成冰的地步,到了夜里风一刮,人站在雪地里不到半个时辰,胡子上就挂满了冰碴子。
辽东的雪和蓟镇不一样。
蓟镇的雪薄,风一吹就散了;辽东的雪厚,一层一层地压下来,把整个大平原盖得像一块铁板。
马六在辽东待了一年多,脚趾头冻伤了三次,每次冻伤好了之后又裂开,裂了又好,好了又裂。
但此刻他正骑在那匹黄骠马上,带着三百骑兵在风雪中练夜战。
自从陈文向上递交奏疏之后,辽东的新军从三千人扩到了现在的五千多人,骑营也从一营扩到了两营,马六升了骑营千总,手下管着将近一千号人。
他举着火把在队列前面来回跑,火把被风吹得呼呼响,火光忽明忽暗地映着他缺了门牙的笑容。
“都他娘的听好了!今晚练的是雪地夜袭——从这片林子摸过去,绕过前面那道冰沟,摸到对面山坡上的假营,放铳为号,然后撤回来。中间谁要是踩到冰面上发出声响,全队退回重来。一队一队上,老子在这里盯着!”
第一队出发了。
二十个人猫着腰钻进林子,脚步极轻,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
林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缕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幽的冷光。
领头的百户叫赵铁柱,辽东本地人,从小在林子里打猎,练就了一双能在黑夜里辨方向的眼睛。
他走在最前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听风声,判断方向,然后打手势让后面的人跟上。
他们绕过冰沟的时候,一个士兵脚下踩滑了,身子一歪,火铳的铳管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传得格外远,像敲了一声闷鼓。
赵铁柱回头瞪了那人一眼,打了个手势让全队退回起点。
“重来!”
马六在外面喊了一声,没有骂人,语气和说“吃饭了”差不多。
这种错误他见得多了,骂也没用,只能一遍一遍地练。
骑营刚开始练夜战的时候,一个晚上要退回重来十几次,现在好多了,平均退回个两三次就能完成一次完整的夜袭。
第二遍,同一个人又在同一个地方滑了一下,但这次他学聪明了,滑倒之前把火铳往怀里一抱,铳管贴着自己的胸口,没碰到任何东西。
全队顺利摸到假营,点燃火铳,一团火光在夜色中炸开,然后二十个人迅速消失在林子深处。
从出发到撤回,干净利落。
陈文站在教场边上的土坡上,从头看到尾。
他的左肩在这种环境之下有些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雪地里的铁钉。
等骑营收队之后,他让士兵们围着篝火坐下来,自己站在中间,把火把插在地上,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被风雪撕扯着,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钢。
“建州人就等着这样的雪夜,他们以为明军不会在这种天气出来。雪越大,他们越觉得安全;风越猛,他们越觉得没人会摸他们的营。所以我们就偏偏要在这样的夜里练,练到他们以为我们不敢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他们鼻子底下。”
士兵们围着篝火,火光照着他们的脸。
那些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眉毛上结着白霜,但眼睛都亮着。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打退堂鼓。
这要是放在一年前,早有人骂娘了。
但现在这些兵已经不是一年前的兵了,他们在雪地里摸爬滚打了一整个秋冬,从初雪练到深雪,从零下十几度练到零下二三十度,从单兵夜战练到整队夜袭,摔过、冻过、伤过,但没有一个人退过。
陈文在篝火旁坐下来,随手捡了根枯枝在地上画起了阵型。
几名把总围拢过来,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短短的,像一排戳在雪里的标枪。
“善战者,以我所长,攻彼所短。若以短攻长,纵百万亦败。”
他把戚继光在《练兵实纪》里写的这段话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用枯枝在“所长”两个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女真所长,在于骑射和耐寒。他们的骑兵在雪地里能跑,我们的骑兵以前跑不了。他们在冰天雪地里能蹲好几天,我们的兵蹲不了一夜就冻伤了。”
他把枯枝一折两段,扔进火堆里,溅起一蓬火星。
“这两样,我们现在练出来了。去年冬天我们的骑兵在雪地里跑不到半个时辰,马蹄就打滑,人也冻僵了。今年你们自己看——骑营在雪地里跑了一整夜,没有一匹马摔跤,没有一个兵冻伤。我们的马掌换了冬用铁掌,蹄钉加长了两分,在冰面上也能抓得住。我们的冬装换了加厚棉甲,手套和护耳都是新发的,火铳的火绳孔加了铜罩,药池用体温贴着捂……这些细节,都是咱们用一年时间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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