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在兵部的回执单上多写了一行字,本来回执只写“某月某日收到某物”,但他忍不住多写了一句:“大帅得书,如获至宝,连夜翻阅,次日即召诸将讲论。”
兵部的主事收到这份回执时觉得有趣,拿给工部尚书石星看。
石星看了之后说:“这个千总,将来有出息。”
大同总兵麻贵确实是“如获至宝”。
他在万历十四年就开始主动引入戚家军的练兵法,是九边中最早推开新法练兵的几个总兵之一,麾下已有蓟镇出身的练将在营督训。
收到《大明兵书》之后,他花了两天两夜把全书通读一遍,读到骑营编的“轻骑突火”一章时,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把旁边伺候的亲兵吓了一跳。
麻贵是回族人,世代将门,以骑战闻名,人称“麻家铁骑”,在西北大草原上跑了一辈子的马,对骑兵战术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他在“马上火铳装填要诀”那一段的旁边写道:“此法与蒙古马上射箭异曲同工,但火铳后坐力大,手腕需加力三分,缰绳需用膝控,不可分神。吾家骑兵世代以弓箭为先,今观此书,当兼习火铳。他日若遇虏骑,以铳破其前锋,以刀摧其侧翼,胜算可增三成。”
然后他亲自在校场上对照书中的阵图演练车步协同,把大同的风沙扬得满天都是。
练完之后他给戚继光写了一封请教文书,专门问车营在大同多风沙的环境下如何保养炮车轴承。
信的最后加了一句:“若有闲暇,愿亲赴蓟镇观将军操演,以补目见之不足。”
宣府总兵董一元已经亲眼见过蓟镇练法的效果,从陈文在宣府用几个月把一群挑剩下的老兵练成铁,到前年大阅京营时亲眼看到火炮全响、队列行阵如一,他对戚继光的法子从怀疑变成了信服。
兵书一到,他立刻召集麾下所有千总以上将官到总兵府,把《大明兵书》往案上一放,手指按在封面上,说了一句话:“每人一套,自己看,自己练。本镇不替你们读,但年底考核不过的,别怪本镇不给面子。”
宣府将官们领了书散去时,有个年轻的千总边走边翻,差点撞在门柱上,旁边的人笑他“比看媳妇还认真”。
他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考核不过要丢官,比丢媳妇严重。”
也有少数老资格的将领私下嘀咕。
宣府的一个老副将,世代将门,在边墙上待了三十多年,看罢《大明兵书》之后跟同僚喝了半斤酒,借着酒劲嘟囔了一句:“戚继光一个南边来的,打倭寇出身,骑兵能比咱们世代在西北大草原上跑马的人懂?马上火铳,听着就不靠谱,后坐力那么大一晃,铳管子打到自己人怎么办。”
这话被酒桌上有心人记下,传到了董一元那里。
董一元听说后,托人给他带了一句话:“你先照书里的法子把马上火铳练一个月,再来说靠不靠谱。几年前我说过同样不靠谱的话,现在我麾下的骑营能在马上打铳子打到五成命中率。你先练,练完了再有话说。”
那老副将收到话后没再吭声,但还是把书搁在了案头显眼处,不肯翻,也不肯收起来,就那么搁着。
董一元也不急,他知道这种老将的顽固不是靠骂能打通的,得等他们自己看到差距。
九边这么大,总有几个脑筋转得慢的,但只要考核制度一落地,这些人迟早得跟上。
跟不上,就让位置给跟得上的人。
这两年京营清退吃空饷的勋贵就是前车之鉴,谁也不会觉得“世袭将门”四个字能当护身符用一辈子。
辽东新军的陈文收到兵书时,正在抚顺关外的教场上带骑营练马上火铳。
四月的辽东雪还没化透,马蹄踩在冻土上嘎吱嘎吱响。
驿卒把油布包裹递到他手里,他拆开,翻到“轻骑突火”那一章,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戚继光写在章节末尾的批注里——“此法初创于蓟镇马六,成于辽东陈文”。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马六在旁边伸长了脖子也想看,陈文把书一合,说了一句:“你的名字也在上面。以后你就是写进兵书里的人了,装填再多练五十靶,别给兵书丢人。”
马六咧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翻身上马,带着骑营又在雪地里跑了二十圈,马蹄扬起碎冰和泥水,溅了他一身。
那天的训练结束后,马六一个人留在教场上多练了小半个时辰,天黑透了才回营房。
第二天陈文发现骑营的出操记录上多了五组额外的马上装填练习,没写是谁加的。
他在记录旁边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陈文把兵书放在营中教官的案头,作为日课内容。
每天卯时出操前,他先给新兵讲一段阵图,讲完了当场拉到教场上演练,讲一段,练一段,练不好就重新讲、重新练。
他管这叫“书场合一”,书上的每一个字都要变成教场上的每一个动作。
有个新兵在练车步协同时走错了位置,把本该与炮车间隔三十步的步卒线压到了十五步,陈文叫停全队,问那新兵:“书里写的是多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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