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仪式结束之后,戚继光没有让老兵们直接去驿站。
他把他们请到了蓟镇将校学堂,那是他前年在蓟镇办的私塾,专门培养年轻将官的地方。
学堂不大,三间青砖瓦房,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是戚继光亲笔题写的四个字——“明耻教战”。
匾下摆了几排木凳,墙上挂着九边防图和历年大阅的阵型图,墙角摞着一箱箱兵书刻版。
年轻的将官们已经坐在里面等着了。
这些年轻人大多是各镇派来学习的练将,也有蓟镇本地提拔的百总把总,最小的才二十出头,最年长的也不过三十五六。
他们穿着整齐的靛蓝色军服,每人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大明兵书》,看见老兵们进门,齐刷刷站起来行了一个军礼。
“今天不讲书。”
戚继光站在学堂中间,把赵铁栓拉到前面,“让这些老弟兄给你们讲讲仗是怎么打的。”
赵铁栓站在一群年轻人面前,起初还有些拘谨,粗糙的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不知道该往哪放。
但当那个最年轻的将官问了一句“赵老伯,你之前经常提的横屿那仗到底是怎么打的”时,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袖子一撸,露出胳膊上那道箭伤。
“那年我还在浙江,跟着大帅打倭寇。横屿是个岛,倭寇在那上面盘了好多年,四面是烂泥滩,潮水一涨船才能靠近,潮水一退全是淤泥,人走上去陷到大腿根,拔都拔不出来。之前好几拨人去打,都吃了烂泥的亏,船靠不上去,人走不过去,只能在泥里挨箭。大帅说——‘别人走不了的路,就是最好的路。’他让我们每人背一捆稻草,趁着半夜潮水退了,把稻草铺在烂泥上,一步一步往前爬。”
他说到这里,忽然蹲下身子,做出一个铺草爬行的姿势,双手交替向前拨动,膝盖在青砖地面上蹭得咚咚响,嘴里还模拟着当年潮水退去后烂泥吸吮脚掌的噗噗声响。
学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年轻将官们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赵铁栓的动作很慢,像是真的在那片烂泥滩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挪到一半忽然又停下来,回头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爬了半夜,爬到倭寇寨子底下的时候,天还没亮。倭寇都在睡觉,哨兵也打盹了,他们觉得没人能过那片烂泥。大帅一声令下,我们把稻草一扔,翻过栅栏就杀进去了。那场仗从半夜打到天亮,倭寇一个都没跑掉。我胳膊上这一箭,就是在翻栅栏的时候挨的。中了箭不知道疼,打完仗才发现箭杆还在肉里。大帅亲手给我拔的箭,拔的时候骂了我一句——‘赵铁栓,你小子命硬。’”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学堂里的年轻将官们却没有笑。
他们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兵比划着二十年前的刀法,胳膊上那道箭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像是刻在皮肤上的军功章。
那个最年轻的将官站起来,对着赵铁栓深深鞠了一躬。
“赵老伯,横屿这仗,我们在戚帅的《练兵实纪》里读过,但书上写的是‘涉泥铺草,夜袭破寨’八个字。您今天讲的,比那八个字重了不知多少倍。”
赵铁栓摆摆手,重新坐下,端起旁边将官递来的茶碗大口喝了一碗凉茶。
其他老兵也被年轻人围住了,有人问古北口那次火药箱有多重,有人问蒙古骑兵冲锋时马头能不能看见刀刃,还有人问当年在浙江训练的细节。
老兵们一开始还有些生疏,说着说着就放开了,站起来比划刀法,蹲在地上画当年的阵型,甚至走到院子里用树枝当倭刀示范破倭刀术的要诀。
一个瘸腿老兵说到兴头上,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当倭刀,让一个年轻将官配合对练,树枝翻飞间风声呼呼,他虽然腿脚不便,手上的功夫分毫不减。
院子里的喊杀声此起彼伏,引得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新兵纷纷侧目。
戚继光站在学堂的角落里,背靠着那面挂满阵图的墙,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嘴角那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映得格外分明。
这就是他的兵。
他的老兵还是能打,那些仗不需要《练兵实纪》去写,他们自己就是活的兵法。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伤疤,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段战史。
现在他们要走了,但走之前,他们把那些战史从心里掏出来,交给了下一茬人。
赵铁栓在学堂里讲横屿夜袭讲了整整两个时辰,年轻将官们听得入了神,连午膳都忘了吃。
讲完之后,那个最年轻的将官合上笔记本,忽然问了一句:“赵老伯,你当了快三十年兵,打过倭寇,挡过蒙古人,身上留了这么多伤,现在退伍还乡——你后悔吗?”
赵铁栓愣了一下。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胳膊上那道箭伤,沉默了好一会儿。
学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连站在角落里的戚继光也微微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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