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拆是因为针脚密度不匀,开头绣得密,后面手劲松了又疏了些。
贴身宫女忍不住劝她:“娘娘,已经够好了,再拆眼睛要熬坏了。”
她头也没抬,只说了句:“这是给洵儿的袍子。”
宫女便不再劝了,她深知这位娘娘的脾气,在别的事上可以退让,但在朱常洵的事上从不将就。
最后一次绣完,她坐在烛光下把袍子举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烛火在她面前轻轻跳动,把脸部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目光从领口第一针开始,顺着暗金线的纹路一寸一寸往下走,走过袖口,走过袍角,走过每一个“福”字的起针和收针,像是在用眼睛抚摸每一个针脚。
看了很久,她才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断了最后一根线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把袍子抖开,对常洵招手:“洵儿,过来,试试新衣裳。”
朱常洵正趴在地毯上玩绒线球,听见母亲叫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跑到她面前。
她把袍子披在他身上,一颗一颗系好盘扣。
孩子个头比去年蹿了一截,新袍子穿上刚好合身,袖口垂到虎口,袍角盖住脚面,每一寸都像比着他的身量裁出来的。
大红缂丝衬着他白白净净的小脸,袍角的“福”字在烛光下闪着暗金色光芒,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暗。
朱常洵低头看自己的新衣裳,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袖口,那里绣着一只小小的麒麟,是郑贵妃额外加上的,原样里并没有。
麒麟昂首挺胸,四蹄踏云,旁边紧挨着一个“福”字,两个图案紧紧贴在一起,像麒麟驮着福气在跑。
“洵儿现在是福王了。”
郑贵妃蹲下身子,一边替他整理袍角一边轻声说,语气平缓温柔,不像宣布一件大事,倒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福王要替陛下守着江山,帮太子哥哥。”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
从册立大典消息传来那天起,她就断断续续跟他说过好几次,每一次语气都差不多,平平淡淡,不刻意加重哪个字,像教他念“床前明月光”一样自然。
她不知道三岁的孩子能听懂多少,但她还是反复地说。
与其说是在告诉儿子,不如说是在告诉自己,她要把这几个字刻进心里去。
朱常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母亲手里挣出去,又跑去追他的绒线球了。
球滚到软榻底下,他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屁股撅得老高,嘴里嘟囔着“球——球——”。
新袍子的袍角拖在地上蹭了灰,郑贵妃走过去捡起来轻轻拍干净,没有说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从软榻这头爬到那头,圆圆的小身子裹在大红缂丝袍子里,像一团滚动的火苗,把整个暖阁都照亮了。
她忽然想起文华殿宣布册立皇长子为太子那天晚上,万历对她说的话。
那天晚上,万历破例在翊坤宫留到很晚。
他坐在软榻上,朱常洵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蛋贴着胸口,呼吸均匀绵长。
他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一手轻轻拍着后背,拍了很久,像在拍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常洵也是朕的心头肉,朕不能让他当太子,但朕能让他当一个好藩王。或许未来朝廷也会需要他,他会有自己的一番事业。”
说这话时声音不高,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东西,那是为人父者的温柔,混杂着些许歉疚和更多的不舍。
她和他相处这么多年,见过他发怒、冷漠、疲惫、偶尔的温情,却从没见过这样复杂的表情,复杂到让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她不知道“一番事业”具体指什么。
她猜了很久,一个人坐在窗前猜了很多个夜晚。
是封一块富庶的封地,让他安享富贵?
是参与朝廷事务,在政务上有所建树?
还是别的什么从未想过的可能?
海外分封的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男人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在京营的整顿不是随便说说的,裁冗员、清空饷、练新兵,每一步都有章有法;他在九边的布局不是随便说说的,换将、增饷、修城墙、练兵,每一件都先有谋划后有行动;他在辽东的经略也不是随便说说的,那道关外防线是用真金白银和将士血肉垒起来的。
他从不轻易承诺,但承诺了就一定会做。
她信的不是这个男人的承诺。
在后宫这些年,她见过太多落空的承诺,比秋天的落叶还轻,风一吹就散了。
她信的是这个男人的谋划。
一个能在奏疏上用蝇头小字批注上百条意见的人,一个能为了空饷问题连查三个月账册的人,一个能在辽东修城墙时亲自过问每批砖瓦质量的人。
当他为儿子的未来做打算时,一定已经把每一步都想好了。
把信任放在谋划上而不是承诺上,这让她觉得十分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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