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戌岁暮,腊月三十,紫禁城中正在进行皇长子册立大典的最后预备。
这是万历十八年正月初一的前一日,新旧交替的节点,也是大明国本彻底落定的时刻。
天还没有亮,整座宫城便已苏醒,无数盏灯笼在寒风中次第点亮,将殿宇的轮廓从夜色里一幢一幢地勾勒出来。
勋臣们分赴天地坛、太庙、社稷坛,代天子行祭告礼。
他们身着一品祭服,在凛冽的寒风中登坛焚香,青烟自巨大的铜制香鼎中升腾而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盘旋缭绕,久久不散。
祝文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随风扬起,像是要将这立储之事送达九天之上、九泉之下的神明与祖宗面前。
每一道仪程都一丝不苟,奠帛、献爵、读祝、俯伏,寒风灌进袍袖,冻得人手指僵直,但没有一个动作被省略,没有一个音节被吞掉。
这是做给天看的,更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奉先殿内,烛火通明,万历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独自立于列祖列宗神位之前。
殿中极静,静到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他手持线香,举至额前,躬身三拜,然后撩袍跪于金砖之上,将香插入炉中。
殿外的寒风拍打着窗棂,殿内烛火纹丝不动。
礼毕,他摆驾慈宁宫,在李太后面前垂手恭立,亲口将册立太子的决定禀明。
太后端坐榻上,看着这个已经做了十八年皇帝的儿子,沉默良久,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声音不高,却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
与此同时,鸿胪寺、锦衣卫与礼部官员穿梭于皇极殿与文华殿之间。
皇极殿内,御座高设于须弥座之上,金漆屏风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
册宝案、节案依制陈设,案上铺着明黄缎垫,每一道褶皱都被仔细抻平。
文华殿丹陛上下,卤簿仪仗分列如林。
装金册的金匣、裹金宝的锦袱,被礼部执事官一一安放在正中案上,每放一件,便高声唱名一遍。
尚衣监第三次核对了那套九章冕服——玄衣纁裳,九旒冕冠,衣裳上绣着山、龙、华虫、宗彝,每一针每一线都在灯下细细验过。
尺寸已与朱常洛的身量反复校对,分毫不差,连肩头的弧度、袖口的宽窄都按最新的身量尺寸做了微调,孩子现在长得快,上个月量的尺寸这个月已不太合用,尚衣监为此改了足足三遍。
文武百官闭门预习朝仪。
他们在礼部大堂中,由鸿胪寺官引领,一遍遍地跪、拜、俯、兴、趋、退。
袍服摩擦的窸窣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声浪,与鸿胪寺官清亮的唱赞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敢懈怠,明日是册立大典,任何一个人的差错,都可能成为一生的污点。
而被钦定的持节正使,一位白发如雪的老勋臣、当今的定国公——徐文璧,与副使,六部堂官中的礼部尚书——徐学谟,已在朝房静候。
徐文璧双手捧着一只铜暖炉,闭目养神,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徐学谟则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明日宣制的每一个字。
他们将是明日传制后,护送节、册、宝至文华殿的执行者。
己卯日,卯时正。
天还没亮,紫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从午门到皇极门,从皇极殿到文华殿,一路延伸如两条火龙。
灯罩是年前刚换的红纱,烛火透过红纱晕开暖光,把青石地砖上的霜花映成淡金色。
昨夜一场细雪,洒扫太监们三更便起身,已将御道上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只在琉璃瓦上留一层薄白,像是给金碧辉煌的殿顶镶了一道素净的边。
宫墙上偶有积雪簌簌滑落,砸在墙根的残雪堆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随即被远处传来的晨钟声淹没。
皇极殿内,中和韶乐缓缓奏响。
编钟的金石之声、琴瑟的丝弦之韵、笙竽的竹管之音交织在一起,庄重而悠远,在殿宇间回荡。
丹陛之上,文武百官朝服整肃、分班肃立。
獬豸补子、锦鸡补子、云雁补子,按品级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丹墀之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浆洗过的领口硬挺挺地托着每个人的下巴,无人交头接耳,连呼吸都被压得极轻,轻到能听见殿角风铃被晨风拂过的细碎声响。
万历进来之后,升御座。
他端坐于须弥座上的龙椅之中,双手扶于膝上,目光越过冕冠前垂下的十二道玉藻,望向殿中黑压压的群臣。
那一瞬间他想起多年前在文华殿,他坐在侧旁听政,张居正站在御座旁代他批答奏章,告诉他“陛下将来要自己坐这把椅子”。
如今他自己独自坐在这把椅子上已经将近八年了,今天他又要把另一个孩子放到另一把椅子上。
鸿胪寺鸣赞唱仪,声音清越如磬。
承制官出班,朝服袍角拂过金砖,步伐沉稳,至御座前跪奏:“请传制。”
万历降旨,声音沉定,一字一顿:“立皇长子常洛为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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