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十月初五发出的。
顾养谦的回信在十一月初三送到京城,走的是辽东镇到兵部的军驿。
信上说,建州女真今年的秋操持续了整整二十天,比去年多了七天。
参演兵力据目测超过四千人,操演科目包括步骑协同、攻城破寨、夜袭劫营。
努尔哈赤还在秋操结束时当众宣布,明年要在建州左卫筑一座新城,作为建州女真各部的“会盟之地”。
顾养谦在信末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此人志不在小,眼下虽未露反迹,但其整军经武之速,远超寻常羁縻卫所,朝廷当早为之备。
申时行把这封信和自己之前写好的密奏一并封入匣中,命人送往通政司。
十一月初五,万历在乾清宫同时看到了申时行的密奏和顾养谦的回信。
他先看了顾养谦的信,再看申时行的密奏。
看完之后他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九边防图前,目光从宁夏移向辽东。
宁夏的网已经撒下去了,郑洛和魏学曾正在固原逐营逐堡地核对兵册、调整部署。
而辽东的建州女真,秋操二十天,四千人,攻城演练。
努尔哈赤的翅膀还没硬到敢正面挑战大明的边墙,但他已经开始在草堆里磨爪子了。
“祖父……”
他在心里开口,“申时行说得对,两线作战是兵家大忌。宁夏一旦有事,朝廷不能同时应付西北和东北。”
脑中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
“申时行这个人,朕当年看走了眼。朕在位时他还在翰林院当编修,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这些年下来,他倒成了你朝堂上最有全局眼光的人。”
嘉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感慨。
“他说得对!张居正留下的一条鞭法是经济底子,你现在做的银粮并征和平价仓是把底子补厚了。但底子再厚,也经不起两线同时开战。西北要打,东北就得稳。怎么稳?”
“恩赏、互市、封敕。”
万历重复了一遍申时行密奏里的三策,然后加了一句,“再加一条——兵威。光给甜枣不够,还得让努尔哈赤知道,朝廷在辽东不是没有刀。”
他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在申时行的密奏上批了一行字:“所奏俱悉!三策准行!另,着辽东巡抚顾养谦会同蓟镇副总兵陈文,于抚顺关外举行一次新军操演,邀请建州、海西诸部首领观阅。”
他搁下笔,把批好的密奏递给张诚:“发内阁,让申先生拟旨。”
十一月十五日,朝廷使者从京城出发,前往辽东建州。
使者带去了赏赐努尔哈赤及其部将的绸缎、白银、铁锅、茶叶等物。
赏赐清单之长,在近年来对辽东羁縻卫所的抚赏中算得上头一等的规格。
光绸缎就有各色妆花缎、潞绸、素绢合共六十匹,白银三千两,铁锅五十口,松萝茶二百斤。
旨意措辞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体恤之意,说“尔自归顺以来,恭顺有加,朝廷甚为嘉许。今特赐尔等物,以彰尔忠顺之心”。
但使者此行还带了另一份文书——辽东巡抚衙门发往建州左卫的观操邀请函。
函中写明,本月二十八日,蓟镇副总兵陈文将于抚顺关外举行新军操演,特邀请建州左卫都督佥事努尔哈赤及各部部长莅临观阅。
十一月二十四日,建州左卫牙帐。
努尔哈赤在帐中接旨。
他今年三十二岁,正是盛年。
身材魁梧,肩宽背厚,一双眼睛不大,但眼神极锐利,像鹰。
他跪在帐中,双手接过圣旨和赏赐清单,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一个降将应该有的恭顺模样。
他叩首,一字一顿地说:“臣努尔哈赤,叩谢天恩。”
使者扶他起身,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努尔哈赤亲自送出牙帐,看着使者的队伍远去,才转身回帐。
帐帘一放下,他的表情就变了。
不是阴沉,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非常冷静的审视。
他把赏赐清单递给身边的弟弟舒尔哈齐,然后把那份观操邀请函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明廷突然来示好……”
他把邀请函放在案上,手指在“新军操演”四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赏赐比往年厚了三成,还特意邀请我去看操。这说明什么?”
舒尔哈齐翻着赏赐清单,抬头问:“说明他们在别处有事?”
“对!赏赐是甜头,观操是敲打!一软一硬,是怕我们趁他们在别处有事的时候动手!”
努尔哈赤站起来,走到帐中那张铺在木架上的辽东地图前。
这张图是去年他命人重新绘制的,从抚顺关到长白山,从鸭绿江到海西女真,山川、河流、道路、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的手指从建州往西,越过抚顺关,沿着边墙一路往南,最后停在山海关的位置上。
“能让明朝这么紧张的地方,不是蓟镇,不是宣府,不是大同,这些地方这些年太平得很。只有西北,洮州出了事,火落赤虽然退了,但明朝在洮州吃了亏,必然在别的地方找补。他们在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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