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日,卯时正刻。
鸭绿江西岸的薄雾还没散尽,江面上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汽,把对岸的朝鲜义州城隐在朦胧之中。
四万先锋已经在江岸上列好了渡江队形,从上游的满浦渡口到下游的九连城,沿江十几里的河滩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兵士和马匹,黑色的铁甲在晨雾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条蜿蜒的钢铁巨蟒。
各营的军旗在晨风中翻卷,旗面上绣着的“明”字和营号被江风吹得笔直,猎猎作响。
工兵营在三天前就开始搭建浮桥。
数十条粗如儿臂的麻绳横跨江面,两端固定在两岸的巨石和木桩上,绳索上铺了厚实的松木板,板与板之间用铁钩扣死,再铺上一层草席防滑。
整座浮桥宽可容四马并行,左右两侧各拉了一根粗麻绳作为扶手。
鸭绿江在此处江面宽约三里,水流虽不急但极深,涉渡绝无可能,这座浮桥是四万大军过江的唯一通道。
魏学曾策马立于江岸,晨风把他头盔上的红缨吹得向后飘起。
他的身后是李如松的前军铁骑,辽东骑兵的战马都是吃料豆和刍草长大的高头大马,与蒙古大西马身形相若,筋骨坚实,马背上的骑兵个个面色沉毅,手按腰刀,目视前方,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嬉笑喧哗,只有马蹄偶尔刨动地面的声响和战马喷鼻的气息。
“传令——渡江!”
“李如松率前军铁骑先行,过江后在义州城外列阵警戒,掩护后续部队;刘綎率左军步兵跟进,过江后抢占义州城南高地,建立宿营阵地;陈璘率右军殿后,确保辎重安全过江。”
“各营按号旗依次行进,不得抢道,不得喧哗!”
魏学曾抽出腰刀,刀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对岸。
“过江!”
浮桥上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李如松一马当先,胯下那匹乌骓马踏上了浮桥的木板,马蹄铁掌敲在松木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响声。
身后数百亲兵紧随其后,战马的嘶鸣声和骑兵的呼喝声搅在一起,在鸭绿江的晨雾中回荡。
浮桥在数千铁骑的踩踏下微微起伏,绳索在水流的冲击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但整座桥稳如磐石。
戚继光手下蓟镇的工兵营搭建浮桥的本事,在九边是第一流的。
先头骑兵过了江,立刻按魏学曾的部署在义州城外展开警戒线。
义州城头的朝鲜守军远远望见对岸明军渡江的阵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开始欢呼。
他们等了两个月,盼了两个月的天兵,终于渡江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入义州城。
朝鲜国王李昖正待在义州的行宫里,说是行宫,其实不过是城内最大的一座两进民宅,论其规制排场,怕是连汉城王宫里最偏僻的偏殿都比不上。
时值七月酷暑,正堂里却破天荒地烧着炭火。
李昖自从逃到义州后,便一直觉得冷,炭火驱不散他身上的寒意,那是亡国之忧与一路奔逃带来的心力交瘁,化成了一股透骨的虚寒,再旺的炭火也烤不暖。
他坐在临时铺着黄绫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两份刚收到的前线军报:一份说倭将加藤清正已率军越过咸镜道,正在向会宁方向推进;另一份说倭军前锋已渡过清川江,向安州逼近。
李昖今年四十岁,逃出汉城不过大半个月,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他本是个温和儒雅的君王,擅长书法和诗词,即位二十五年来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个太平天子。
但丰臣秀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大半个月前他还在汉城王宫里批阅奏章,如今连京城在哪都只能在地图上望着发呆。
“殿下!殿下!”
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天兵渡江了!大明天兵渡江了!”
李昖的手猛地一颤,两份军报从他手里滑落,散落在地上。
他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说出话来:“快!备马!寡人亲自去迎接!”
辰时末刻,李昖带着朝鲜议政府仅存的几位大臣——左议政李德馨、兵曹判书李恒福、礼曹判书尹斗寿,以及数百名护卫骑兵,纵马出义州城南门,直奔鸭绿江边。
李昖穿的是他在义州能找出的最正式的礼服,一身朱红团领袍,前后与两肩各绣一团五爪金龙,共四团,是当年大明皇帝亲赐的亲王级常服,逃离汉城时由内官专人护持,一路辗转至义州,在义州压了两个月的箱底,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穿上。
他的马还没跑到江边,远远就看见了明军的旗帜。
那些旗帜在晨风中猎猎翻卷,密密麻麻地沿着江岸铺展开来,像一片被风鼓满的红云。
旗帜下面,是明军正在渡江的队伍——骑兵、步兵、炮车、辎重队……依次从浮桥上通过,井然有序。
没有混乱,没有抢道,没有喧哗,每一营都按军旗的指令依次过桥,然后在对岸迅速列队。
四万人在渡江,但江面上除了马蹄声、脚步声和军官短促的口令声之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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