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的步炮协同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炮兵观察哨站在高地上用旗语指示目标,炮火精准地落在倭军集结的位置;步兵推进到炮火延伸后,火铳手便以三段击覆盖残余敌军。
战场上的硝烟浓得让人看不清十步之外。
炮声、铳声、喊杀声混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明军的鼓点,哪是倭兵的嘶吼。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浓重的血腥气,脚下的泥土被血水浸透,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偶尔能踩到被炸断的手臂或碎肉。
激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倭军阵亡过半,前沿阵地全部丢失,残余部队被压缩到一座孤立的山丘上。
山丘不高,顶端是一小片松林,四周全是明军的旗帜,红色的明字旗在春风中猎猎翻卷,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把山丘围得像铁桶一般。
黄昏时分,炮声渐渐停歇。
战场上出现了片刻的寂静,静得能听见山丘上伤兵的呻吟和远处海潮拍岸的声响。
夕阳将山丘染成一片血红,与地上真正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上的霞,哪是地上的血。
丰臣秀吉站在山丘顶端的松林边,身后是石田三成、增田长盛、浅野长政、蜂须贺家政等仅存的近臣,以及不到六千名残兵,这些兵大多带伤,盔甲残破,刀剑卷刃,脸上满是硝烟和血迹。
他望着四面如潮水般涌来的明军旗帜,望着山脚下正在重新编队的明军方阵,望着远处海面上如同移动城堡般缓缓巡弋的明军水师战船,沉默了很久。
他的阵羽织上沾满了泥土和别人的血,左袖被弹片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了里面被血浸透的内衬。
“吾输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三个字一出口,身后有近臣低声啜泣起来。
黑田长政跪地请求丰臣秀吉趁夜色突围。
他指着山丘东侧一条还没有被明军完全封锁的小路说,那条路通向海岸,岸边还有几条藏匿的渔船,可以趁着夜色和大雾偷渡回本州。
只要太阁能回到大阪,就能重新集结兵力,卷土重来。
丰臣秀吉惨然一笑,摇了摇头:“能突围到哪里去?对岸的人过不来,他们还在观望,毛利辉元在观望,德川家康在观望,连岛津义弘都在观望。九州已经没有我们的城池了,本州那些人巴不得吾死在九州,好瓜分吾留下的权柄。就算吾回去了,谁还会听一个败军之将的号令?”
他转过身,望着身后那些满脸血污、疲惫不堪的面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不是命令,不是感慨,而是一个交代,像是在给自己这一生画上最后的句号。
“不必再死人了。”
夜色降临,倭军残部在丰臣秀吉的命令下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武器被堆放在山丘下,盔甲被解下,军旗被卷起。
丰臣秀吉没有切腹,他在松林边的大帐中静坐,面前放着那把名为“一期一振”的名刀,刀身上还凝着白天的血,烛火映在刀刃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没有拔出刀,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像是在看着自己这一生走过的路。
天亮时,李如松的部队率先登上了那座可以俯瞰整个敌军营地的山丘。
大明兵士掀开帅帐帷布时,丰臣秀吉正端坐于案后。
他身上那件染血的阵羽织已被人用清水仔细擦拭过,血迹淡了,纹样却依旧鲜明。
他双手平放于膝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望着涌入帐中的大明士卒,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木然到极致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合上了眼帘,像是这场仗、这片战场、这个天下,都已与他无关。
此役,李如松俘获太阁丰臣秀吉及以下将领数十人。
石田三成、增田长盛、浅野长政、黑田长政、蜂须贺家政……丰臣秀吉太阁政权的核心人物,几乎被一网打尽,无一人走脱。
缴获的倭军旗帜、军械、文书堆积如山。
丰臣秀吉的帅印、太阁金印、军扇与佩刀,悉数落入明军之手。
那些象征权柄与荣耀的信物,此刻静静地躺在战利品清册上,无声地宣告着一个跨越东海、觊觎大陆的野心,就此终结。
九州决战,结束。
从二月登陆九州到四月全歼丰臣秀吉主力,前后不到两个月,丰臣秀吉亲率的三万余大军全军覆没,被俘者近万人,其中包括倭国最高统治者本人。
明军伤亡不过数百,与倭军的损失相比微不足道。
这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围歼战。
正面牵制,侧后迂回,水陆夹击,关门打狗,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倭军的要害上,每一步都没有留给对手任何翻盘的缝隙。
从佯攻诱敌到包抄合围,整场战役的节奏环环相扣,倭军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困死在预设的牢笼之中。
而这一切的代价,远比万历嘉靖在梦中看到的那场漫长消耗战要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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