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要命的是士气,九州惨败、太阁被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军,逃兵每天都在增加,军心已经开始瓦解。
但岛津义弘没有退路。
他一生征战,见惯了胜负,深知战场上的事不由人算。
但他骨子里有萨摩武士的倔强,输了也要打,死也要死在刀锋上。
他骂走了劝他撤退的家臣,站在萩城城头,用从西洋商人那里购得的长筒窥具看着海面上明军战船的轮廓越靠越近,看着那些巨大的船身破开晨雾,炮窗齐刷刷地打开,炮口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他握着长筒窥具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但脸上没有惧色,只是对身旁的家臣岛津忠恒说了一句话:“告诉将士们——这里就是我们的关原!身后没有退路,只有大海,和萨摩的祖坟!”
他把手头的兵力全部压了上去,在萩城以西约二十里处的海岸隘口一线构筑了一道长约十余里的防线。
这道防线依山傍海,正面狭窄,地势对防守方极为有利。
右翼是临海的断崖,左翼是连绵起伏的山地,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过三里的谷地可供大军通过。
他在谷地入口处设置了数道木栅和土垒,铁炮队分成三排,排在土垒后方,铁炮手们被告知要等明军进入五十步以内再开火。
骑兵藏在山后的树林中,他计划在明军攻栅受挫的瞬间,骑兵从侧翼冲出,打一个措手不及,趁着明军立足未稳一举将其赶下海。
但当他看到明军水师战船在海岸外展开的那一刻,整颗心便沉了下去。
那些战船并没有远远地停在深海,而是径直逼近到离海岸不到三里的浅水区,一字排开,炮窗齐刷刷地打开,那不是登陆的阵型,那是炮击的阵型。
李承勋站在旗舰“镇海号”的船艏,手按船舷,千里镜里倭军的防线一览无余。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如常:“告诉各船,先轰木栅和土垒,把滩头清干净。飞云炮打木栅,破城炮打土垒,霰弹留给守兵。一个时辰后,我要让李提督的登陆部队踩着倭军的废墟上岸,而不是踩着倭军的刀。”
号炮炸响。
三十艘战船上的数百门火炮同时喷出火光,第一轮齐射的炮弹拖着尖锐的呼啸砸在倭军防线上。
木栅被炸成了碎片,土垒上腾起一朵朵黑色的烟柱,碎石和人体残肢被炸上半空,又哗哗地落在海滩上。
倭军仓促修筑的防御工事在明军重炮面前不堪一击,那些木栅用的是海边的松木,树皮还没剥干净,被飞云炮一炮击中便连根拔起。
土垒更是临时堆成的,连夯都没来得及夯结实,破城炮的炮弹砸上去便塌成了土坑。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李承勋严格执行了他对传令兵说的那句话——飞云炮打木栅,破城炮打土垒,霰弹留给守兵。
当土垒和木栅化为废墟之后,霰弹便如暴雨般扫过守军阵地,铁砂和碎石打得倭兵抬不起头,死伤无数。
滩头上铺满了弹片、碎木和尸体,浓烟滚滚,连初升的太阳都被遮得暗淡了几分。
岛津义弘的骑兵藏在山后,从始至终没有找到出击的机会,他们刚一冒头便被明军战船上的了望哨发现,舰炮的炮口立即转向,一排炮弹砸在山林边缘,炸倒了一片松树和几名骑兵,其余的骑兵被迫退回山后,再也不敢露头。
炮击持续了一个时辰后,硝烟稍稍散去。
滩头上的倭军阵地已化为一片焦土,木栅和土垒全部坍塌,铁炮队伤亡过半,剩余的铁炮手躲在废墟后面瑟瑟发抖,许多人连鸟铳都握不稳了。
李如松在旗舰船艏举着千里镜看完了炮击的全过程。
他放下千里镜,拔出腰刀,对身后的步兵方阵下令:“登陆!前队火铳手和藤牌手先上,骑兵随后。登陆之后不许停,一口气捅穿他。”
陆战营的小艇从运兵船上放下,数十条平底小艇如离弦之箭冲向滩头。
藤牌手率先跳下船舷,举着浸过桐油的藤牌在滩头上组成盾墙,火铳手紧随其后,排成三列横队,向前推进。
残余的倭军铁炮手企图抵抗,但明军火铳手的三段击轮射连绵不绝,弹丸如暴雨般扫过废墟,将倭军的零星抵抗逐一清除。
李如松的辽东铁骑随后上岸,马蹄踏着焦黑的沙石冲向倭军防线的纵深,将试图撤往萩城的倭军步兵切成数段,刀光翻飞间,溃兵四散奔逃,战场上的喊杀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震得远处的山林都在微微发颤。
岛津义弘在后方督战,亲眼看到明军登陆部队如潮水般涌上海岸,滩头防线在半个时辰之内便被突破,溃兵如潮水般往回涌。
他骑马立在萩城西面的小山上,举着长筒窥具的手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长门守不住了。”
他对身旁的家臣岛津忠恒说,声音沙哑而平静,“传令全军——向周防方向撤退。不要恋战,能带走多少人就带走多少人。告诉后队的藤堂高虎,让他组织断后,务必挡住明军骑兵的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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