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轻抬手,眉宇间透着几分从容。
他对行军节奏颇为满意——只要渡过黄河,便可由冀州直插兖州腹地。
“踏、踏、踏……”
他刚欲开口,忽闻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候官快步闯入,衣襟微乱,气息未平。
“参见陛下!”
他抱拳躬身,动作利落。
满堂目光瞬时聚拢过去——候官突至,必有紧要军情。
“不必拘礼,速报。”
“唐军与汉军交锋,全军溃败。主力折损殆尽。”
候官声音清晰,字字入耳。
“唐军主力……尽毁?”
满座一怔,空气骤然凝滞。
杨广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那候官面门。
“太好了!”
片刻沉寂后,来护儿率先放声大笑。
“哈哈——!”
虞世基随即扬声附和。
“哈哈!败得干脆,败得痛快!”
笑声如浪,一层推一层,引得众臣纷纷开怀,殿内一时喧腾。
“好!甚好!”
杨广嘴角上扬,面色舒展。
“哈哈。”
连素来沉肃的罗艺,也忍不住勾起唇角。
可众人所乐,并非一事。
“万幸,万幸啊……”
宇文化及抚掌而叹,心下暗松一口气——幸而当初没押宝李唐,否则今日岂非血本无归?
“还好,还好……”
苏威连拍胸口,神色犹带余悸。
谁料李氏两代人竟如此不堪一击,起兵未久,便遭迎头痛击。
纵有世家响应,亦难挽颓势,足见李唐新锐之才,实属平庸。
“倒想不通,那汉军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打得这般干净利落?”
苏威一面庆幸,一面仍觉难以置信。
“这消息,真叫人痛快!李家举旗才几日?”
来护儿笑声愈发洪亮,仿佛胸中郁气一朝尽泄。
“叫你们背主作乱,活该!”
若非满朝文武在侧,杨广几乎要脱口而出。
此刻满殿欢颜,皆是幸灾乐祸之色。
李唐活该!主力既丧,名存实亡。
当年在大隋背后挥刀,今日便是报应临门!
“呼……”
杨广缓缓吐纳,情绪渐复平稳。
“诸位,李渊这逆臣败得虽快,令人快慰;但汉军,亦是叛军。”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
“陛下所言极是。汉军既可重创李唐主力,其兵锋之锐、实力之厚,可见一斑。”
话音落地,方才还笑意盈盈的众人,倏然敛容,静默下来。
李家本是五姓七望之一,根基扎得深、门第立得稳。
背后又拢着一众世家撑腰,起兵自然声势如雷。
可即便如此,汉军照样把李唐主力碾碎了——这还说明不了什么?
“当真豪杰满野啊!难怪能拿下关中,占住大兴城。”
罗艺低声叹道,心下不得不服:连隋军当年收拾李唐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曹封却干净利落地办成了。
唐军垮了固然是好事,可转头就冒出个更难缠的对手。
再者,“长安”这名字是叛军改的,朝廷若点头认下,等于亲手给反旗镀了层金。
这是公然与天子对着干。此前调自己来洛阳,本就透着几分提防。
“曹家早已衰微,怎竟能翻出这般惊涛?”
杨广指尖叩着案角,百思不得其解。
汉军既无李氏的郡望之重,又缺世家联姻之助,偏能横扫强敌、割据最广——这事搁谁身上,都得脊背发凉。
“陛下,捷报里裹着刀锋。”
虞世基垂首拱手,语气沉得像压了块铁:“杨玄感未平,汉军已成心腹大患,须速定之。”
“虞卿所言极是。”
来护儿接口应下,眉骨绷紧:“楚军刚退,汉军必斩!”
不除此患,隋室兵马再多,也终将陷于四处救火之局——东边未稳,西边又燃,南面再起烽烟,国本焉存?
“嗯。”
杨广颔首,额间皱痕深了一寸。
“另有一事……汉军已与楚军结盟,正合兵扑向洛阳。”
那官员话音未落,殿内风都静了半拍。
“什么?!”
杨广猛然抬眼,喉结一滚。
单一个杨玄感已叫洛阳守军夜不能寐,如今又添一支比唐军更悍、比楚军更锐的汉军——这城,还能守几天?
“嘶……”
满朝文武齐齐变色。
“这也太快了!”
宇文化及脱口而出,袖口微颤。
“洛阳,十有八九要丢!”
杨广没出声,可藏在宽袖里的左手,指节已勒进锦缎深处。
洛阳一失,隋室真正的龙庭便塌了一角;若再算上被叛军盘踞的大兴城……两京尽落敌手,何异于断脊削冠?
“沙沙……”
汗珠顺着冠冕内沿滑下,洇湿了鬓角。
天下人嘴上称洛阳为京,可谁心里不清楚?大兴城是先帝营建的旧都,名分早刻在宗庙碑上。
“洛阳若破,汉军威势必如春汛暴涨。”
虞世基喉头一紧,眼前浮现出江都宫阙——陛下若被迫南狩,那便是天命动摇的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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