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晌午遭伏,到此刻奔出十余里,天边已染上灰青。她抬手抹了把额角,掌心全是汗与灰。
“喏,长小姐。”
李神通即刻传令,片刻后折返。
“汉军主将素来随曹封出征,留守凉州的该是偏将……这一仗,是谁在打?”
刘文静盯着地面,眉头拧着。
“属下骑兵半路就被截住,拖得死死的。”
李神通抹了把脸,眼神发沉,“对方骑阵压得极稳,逼得我们不敢散开。”
“连凉州守将都拿不下,我还怎么斗曹封?”
李秀宁没回头,只攥紧缰绳,指节绷白。
曹封麾下之人尚且如此,那他本人呢?
她曾疑他根基浅、资历薄、难服众……可眼下,连他一个守城将领都教她栽得这么狠。
不,不对。
“李将军,你那边如何?”
她忽然转问,语气平了,像在压什么。
“本要驰援长小姐,却被数千汉骑拦在半道。”
“原想速破,谁知又有一支汉骑自侧翼压来。”
李神通言简意赅。
“等等……你说‘又有一支’?”
李秀宁勒马,马蹄刨起一溜黄土。
“未曾亲见。”
李神通一怔,随即摇头,“只听斥候报,烟尘甚重,旗号纷杂。”
“我们被耍了。”
她声音低下去,却像刀刮过石面。
若真有两万汉骑,早该合围堵死,哪容她带残部脱身?
族中援兵根本来不及赶到。
“被耍了?”
李神通与刘文静同时抬头。
“你想想……那一万骑为何不围你?为何偏等你快入城才现身?”
李秀宁翻身下马,靴底踩进浮土,声音沉稳如常,却字字凿进人耳里:
“拖住你,让你信他们兵多;放你进城,好让你以为自己正被围歼。”
“可恨!”李神通一拳砸在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落下,“竟只几千骑,就把咱们两万人吓得亡命奔逃!”
刘文静垂眸:“末将也未察……那些‘汉骑’阵型太整,反倒不像仓促集结。”
李秀宁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气。
她早该发觉的。急着取弘化,心悬一线,便把破绽当成了铁证。
“长小姐,是属下失察。”李神通单膝跪地,甲叶磕在硬地上,“光想着攻洛源、抢弘化,没盯住对手虚实。”
他低头,脖颈青筋跳着,声音发紧。
第十八章
“若早些察觉,战局不会至此,更不至于被少数汉骑追击溃逃。”
李秀宁声音平直,无起伏,目光扫过帐中二人。
“李将军所言极是,属下失察,致使长小姐身陷危局。”
刘文静垂首应声,指节微紧。
“此役失利,不在你们。”李秀宁顿了顿,“见干草枯枝便该警醒。”
她自己亦未避开……既如此,责人何益?
帐内一时无声。南下首战即溃,谁心里都压着一块硬石。
“这支汉军主将,是谁?”
李神通皱眉开口,指尖在案上叩了两下。
能设伏得如此严丝合缝,必是老于兵事之人。可眼下大将多随主力西征,河西远隔千里;留守关北者,不过数人。
“新文礼?新月娥?魏文通?”刘文静试探道。
“三人确有勇略,但尚不足以同时瞒过我军斥候、伏兵、诱敌、截后四路布置。”李神通摇头,“旧日隋将,我见过名录,也听过战例。”
“那究竟是谁?”刘文静抬眼,眉间拧着。
李秀宁没答。她只盯着沙盘一角,手指缓缓划过平凉郡与灵武郡之间的荒岭……那里本该空无一兵。
“伤亡报来。”她忽然道。
“骑兵五千,步卒七千,共一万两千。”李神通语速不快,字字落地。
这数字,与常遇春所呈无差。
刘文静喉头一紧:“撤得及时,竟还折损这般多?”
李秀宁嘴唇抿成一线,齿间咬出“一万两千”四字,尾音沉得发涩。娘子军自起营至今,未尝一日折损逾万。
“他们人少,我们杀回去,踏平石门!”刘文静握拳。
“对,不能咽下这口气。”李神通附和,袖口蹭过案沿,留下一道浅灰印。
李秀宁却已起身,走到舆图前:“今日中伏,士卒疲乏,战马失蹄者过半;而汉军趁势固守,石门寨垒已加高三尺。”
她转身,目光落定:“娘子军须整补,再谋后动。”
李神通一怔,随即颔首:“长小姐说得是。”
“后续战策,须重拟。”刘文静接上话。
“丘家兄弟,怕是已失手。”李秀宁语气如常,却像刀锋擦过铁甲。
汉军不可能算准她选哪条谷道……除非有人把行期、路线、虚实全倒了出去。
“锦衣卫。”刘文静一拳砸向木柱,树皮簌簌落下,“上回端了我李唐细作网,这回又断我策应之线。”
若无此事,大军此时当已抵北地郡城下。
“怪只怪丘家骨头太软,问一句,吐十句。”李神通冷笑,“与这样的人联手,是咱们瞎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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