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基地，迎来了它建立以来最诡异的一段时期。
在林书那部冷酷而高效的《拂晓贡献点法典》推行之后，前几日还因战败而濒临崩溃的内乱，竟奇迹般地平息了。
广场上不再有哭喊和械斗。取而代之的，是行色匆匆的人群。
任务板前挤满了人，每一个新增的条目都会在几秒钟内被疯抢一空。无论是清理废墟、维修管道，还是参与最基础的农垦工作，只要能换取贡献点，就有人愿意拼尽全力。
安雅的无土栽培计划，在贡献点的刺激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着。巨大的地热能源站被分割成无数个生产单元，每一寸土地都被精打细算地利用起来。绿色的嫩芽破土而出，为这座钢铁坟场带来了一丝久违的生机。
秩序，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重新建立了起来。
然而，在这片欣欣向荣的表象之下，一股更加沉重的阴霾，笼罩在拂晓卫队所有成员的心头。
军事区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幸存的十五台机甲静静地停在整备位上，机体上狰狞的伤痕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惨败。牺牲者的名字被刻在一块新立的黑色金属碑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路过者的心上。
雷诺，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将军，此刻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
他把自己关在模拟训练舱里，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那场战斗。每一次复盘，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对方的每一步行动，都像是教科书般精准。伏击的时机、热能干扰的运用、切割阵型的“猎犬”小队、正面压上的“战熊”集群……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他们的失败，不是输在勇气，也不是输在装备。
是输在了脑子。
傍晚，李威召集了所有拂晓卫队成员，在纪念碑前的广场上集合。
队伍集合完毕，却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一股名为“耻辱”的情绪在沉默中蔓延。
雷诺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来到李威面前，没有敬礼，而是“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首领，我请求处分。”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第一场军团战，我的指挥，一败涂地。因为我的轻敌冒进，我们损失了五名弟兄，重伤了七人。拂晓卫队的荣耀，在我手上，蒙上了耻辱。”
他抬起头，双眼通红。
“我辜负了您的信任，辜负了所有弟兄的性命。我不配再担任拂晓卫队的指挥官。”
广场上，所有士兵的身体都微微一颤。
李威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雷诺，没有立刻去扶他。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那些或麻木，或悲伤，或迷茫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错了，雷诺。”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场仗，是输了。但输的责任，不在你。”
李威走到雷诺身边，亲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站直了，像个军人一样。”
他拍了拍雷诺肩膀上沾染的尘土，随即转身，面对着所有人。
“是我错了。”
这一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士兵们猛地抬起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们的首领。
“我以为，有一流的机师，有一流的机甲，就能打赢一场战争。我以为，靠着一股血勇，就能横扫一切敌人。”
李威的脸上，带着一丝自嘲。
“钢铁军团给我上了一课。他们告诉我，战争，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也不是一群人的亡命冲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们用精密的计算，用冰冷的战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瓦解了我们的阵型，分割了我们的力量。我们就像一头闯进了猎人陷阱的蛮牛，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放干鲜血。”
“我能驾驶白骑士，冲进敌阵，杀他个七进七出。但是，这改变不了战局。”
李威的拳头，死死攥紧。
“我能杀死一个敌人，却救不回一个被三台机甲围攻的兄弟。我的个人勇武，在那台冰冷的战争机器面前，像个笑话。”
这番话，说进了每一个士兵的心坎里。
那天的绝望与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所以，我才是那个最该被处分的人。是我这个首领，把你们带进了一场我们根本没有准备好的战争里。”
李威向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广场上，士兵们看着那个向他们低头的身影，看着那个在传说中如神似魔的男人，此刻却在为一场失败而承担全部责任。
他们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股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首领！”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
“我们不怕输！我们只怕输得不明不白！”
“没错！再干他娘的！下次我们一定能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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