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左良玉这边,自得了王小宝的密报,心中便是七上八下,半信半疑。
他本就是个惜命滑头,连日追剿流寇早已累得人困马乏,打心底里不愿再拼命。此番出兵,不过是怕被王小宝抓住把柄、到卢象升面前告他一状,这才不情不愿点了两千轻骑,本意只是到邱家岗附近晃一圈,装装样子,瞧一眼便回营交差,压根没打算真跟张献忠死磕。
在他看来,张献忠如今穷途末路,躲还来不及,怎敢明目张胆跑到寿州附近露头?多半是王小宝故意耍他,让他白跑一趟。
是以一路上,左良玉催兵甚缓,走走停停,将士们也是松松垮垮,全无战意,只当是寻常巡哨。
可谁也没料到,刚绕到邱家岗丘陵外侧,斥候突然飞马急报,声音都带着慌:
“大帅!前方平地……全是流寇!是张献忠主力!”
左良玉闻言,当场愣在马上,眼睛都瞪圆了,一脸不敢置信。
他勒住缰绳,探头往坡下一望,只见邱家岗平地之上,黑压压一片全是人,旌旗杂乱,人马无数,正是张献忠的全部家当!
左良玉心头猛地一跳,又惊又喜,又慌又怕。
惊的是王小宝竟真没骗他,张献忠主力真就敢扎在这儿;
喜的是这份泼天功劳送上门;
怕的是自己只带两千人,对方数万之众,真打起来凶多吉少。
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若是掉头就走,传出去便是畏敌避战,轻则被弹劾,重则丢官弃职。“你赶紧回回去通知大营,全部人马立刻赶到!”手下匆匆忙忙就去了。
左良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狠下心,猛地拔出腰刀,朝着身后两千骑兵厉声大喝:
“将士们!张献忠主力就在眼前!建功立业,就在今日!随我冲——!”
他虽怕死,可嗓门喊得震天响,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
两千轻骑本就精锐,被主帅一吼,当即士气一振,人人拔刀挺矛,随着左良玉从丘陵两侧猛冲而下,铁骑踏地,尘土飞扬,喊杀声瞬间掀翻旷野。
张献忠正催促手下慌忙装车,忽闻两侧杀声震天,铁骑轰鸣,脸色骤然大变,浑身汗毛倒竖。
他抬眼一望,只见明军轻骑如潮水般涌来,当先一面“左”字大旗迎风猎猎,不是左良玉又是谁!
张献忠心头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
他太清楚左良玉的底细了,此人虽滑头,可大营就在附近,一旦在此纠缠,拖上一个时辰,明军主力必然合围而来,到那时,他数万弟兄便要全军覆没,插翅难飞!
“不好!是左良玉的主力!”张献忠厉声狂吼,声音都变了调,“速速整队!迎敌!不许乱!”
可西营士卒本就饥疲不堪,方才只顾着抢粮搬货,毫无战阵准备,如今骤然遇袭,顿时人心惶惶,队形大乱,哭喊声、嘈杂声混作一团。
一边是仓促应战、军心浮动、毫无防备;
一边是虽不情愿、却骑快马、骤然突袭、气势正盛。
两军瞬间撞在一处,刀光剑影,人仰马翻,邱家岗平地之上,刹那间血流遍地,厮杀震天。
张献忠又急又怒,心中把王小宝十八代祖宗骂了个遍,可眼下生死关头,也只能强压怒火,挥刀亲自压阵,指挥人马拼死突围。
左良玉则是一边打一边往后缩,嘴上喊得凶,手上留着力,只求把张献忠冲散、逼走,绝不肯死拼到底。
一场仓促至极、混乱至极的遭遇战,就此彻底爆发。
王小宝带着数十骑一路疾驰,刚奔出不过二里多地,身后邱家岗方向便骤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刀枪碰撞、人马嘶鸣,隔着丘陵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小宝勒住马缰,慢悠悠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阴笑,眼神里满是戏谑与得意,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幕一般。他抬手搭着凉棚,遥遥望了一眼烟尘滚滚的战场,嘴里啧啧两声,语气轻佻又无耻:
“啧啧,左良玉这老东西,嘴上怕死,下手倒还挺快。”
身旁亲卫低声笑道:“主公神机妙算,张献忠这次,算是栽到家了。”
王小宝嘿嘿一笑,甩了甩马鞭,一脸云淡风轻:“那是自然。左良玉何等滑头,岂能放过这送上门的功劳?他方才冲上来的时候,便已暗派快马回营调主力了。只要拖住一时半刻,张献忠便是插翅也难飞。他的末日,到了。”
这话轻飘飘落在耳中,旁边马上的李定国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他被王小宝半拉半请带在身边,此刻身不由己,只能眼睁睁望着身后杀声震天的方向,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义父还在里面!
数万弟兄还在里面!
李定国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焦灼、担忧与不甘,嘴唇都咬得发白。他恨不得立刻调转马头,冲回去拼死一战,可理智却死死拽住了他。
他如今落在王小宝手中,孤身一人,就算冲回去,不但救不了义父,救不了西营弟兄,反倒要把自己这条命白白搭进去,半点用处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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