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柱香功夫，300精锐已换装完毕。
八旗棉甲披身，铁盔压眉，腰挎顺刀，骑上刚缴获的满洲战马，列阵而立气势肃整，远远望去与清军主力别无二致。旌旗斜插，甲叶反光，连站姿步态都学得有模有样，一眼看去，当真像极了大清正规军。
王小宝望着这支焕然一新的队伍，睫毛垂落，目光清淡，面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群寻常路人。唯有眼睫深处那一点笑意滑溜溜、阴恻恻地一闪，快得无人察觉。他自己依旧一身明黄藩王锦袍，半点不换，骑在最高大的战马上，脊背舒展，姿态松弛，看上去就是个娇生惯养、不爱动弹的闲散王爷，半点儿杀气都无。
“前头的照旧，扮得凶一点、横一点，像蛮横兵卒。”他语气平平开口，声音轻淡自然，“后面的也照旧，散着走，垂头叹气，就像被抓来的俘虏。”
马进忠低声应诺，队伍立刻调整阵型。
前凶后怂，前强后弱，一真一假，搭配得天衣无缝。
这几天跟着王爷，底下士兵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奇怪的劲儿。
谁都摸不透这位爷到底是什么路数——嘴上说的、脸上摆的、手里做的，从来都凑不到一块儿去。有时看着像在胡闹搞笑，有时不经意间漏出的气势，又让人心里发紧。众人不敢明说，只能时不时偷瞄一眼，一看他那张淡定从容的脸，再一想他刚才说的话，立马低头抿嘴，肩膀悄悄发颤，憋笑憋得难受。
小宝勒马站在队伍中间，抬眼望了望日渐西斜的日头，忽然松开缰绳，往马背上一靠，整个人放得松松垮垮。他左看看荒草，右望望土坡，眼神散漫又悠闲，嘴里还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调子懒洋洋、慢悠悠，全然一副游山玩水的散漫模样，半点都不像在敌军腹地行军。
晃了晃脑袋，他才轻飘飘、慢悠悠吐了一句：
“哎呀……迷路了。”
说完便继续哼着小调，东张西望，一脸无所谓，仿佛走到哪儿算哪儿。
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在无人察觉的角度，极轻、极稳、极明确地往西北方向一点。
那个方向，正是阿济格主力游骑最密集、最常出没的地方。
身边马进忠和几个亲兵全都看愣了，一个个眼神发直，心里齐齐犯嘀咕：
都是自己人，周围也没外人，王爷您到底在装什么啊？
方向比谁都清楚，路比谁都明白，哼着歌装迷路，这是图啥啊？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全是一脸懵，只能硬憋着不敢问，肩膀抖得厉害。
唯有小宝身侧不远处，一个亲卫模样的汉子，在所有人都抬头看路、看方向、看王爷的时候，却在这毫无危险、毫无动静的一刻，莫名地、微微地、缓缓低下了头。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自然得像是在理衣襟、擦靴尘，可时机太过反常，不该低头的时候低头，不该回避的时候回避，只是下意识地避开了王小宝指方向的那一瞬间，也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
旁人谁也没在意，只当他是随意垂眼，该笑的继续偷偷笑，该懵的继续懵。
队伍缓缓开动。
前队八旗精锐横眉冷目，气势汹汹，像在押解俘虏；
后队八千明军垂头丧气，衣衫破旧，哭丧着脸，像任人宰割的苦役；
中间粮草车马连绵，一眼望去，任谁路过都会认定，这是一支刚从关内劫掠归来的清军大队。
风越来越大，吹得枯草沙沙作响。
小宝坐在马背上，依旧是那副悠哉模样，一会儿抬头看天，一会儿低头看草，嘴里小曲儿没断，轻松得不像在行军，倒像在踏青。只有那双眼角余光，清淡无声地扫过两侧荒坡、沟壑、密林、土岗，把哪里能藏兵、哪里能伏击、哪里能突袭，一处不落，全默默记在心底，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甚至有点无聊的样子。
士兵们一路走，一路偷瞄，一路憋笑。
心里都在犯同一个嘀咕：
咱们这位王爷，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逗人的啊？
行不出数里，前方忽然传来轻快马蹄声。
三五个清军游骑士卒挎弓扛刀，一路嬉笑而来，满口满语，神色轻松骄横，毫无戒备。正是岳托麾下前锋哨探，专门在这一带巡查动静。
小宝眉尖几不可查地微动了一下，脸上依旧散漫淡然，小曲不停，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又望向别处，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不慌，不躲，不装怂，平静得像没看见一般。
前队假扮清军的弟兄心领神会，立刻昂首挺胸，横眉冷目，对着哨骑粗声呵斥、挥手让路，语气蛮横嚣张，和真正的八旗兵毫无区别。
哨骑远远一望，只当是自家友军押俘虏归来，半点疑心没有，笑着挥手，径直从旁侧穿过。有人还好奇地往俘虏队伍里瞟了两眼，满脸轻蔑。
就在哨骑擦身而过的那一瞬，刚才那个莫名低头的亲卫，又一次在不该低头的时候，飞快、轻微地低了一下头。快得像眨眼，轻得像风动，悄无声息，不留半点异样。
直到哨骑彻底走远，小宝才慢悠悠收回视线，小曲儿一停，脸上依旧轻松淡然，没半点后怕，也没半点波澜，只淡淡扫了一眼前路，便继续催马前行。
队伍继续往深处走。
越往前，路上散落的清军杂物越多，酒囊、断箭、碎甲、篝火余烬随处可见，空气中渐渐多了浓烈的烟火气与酒气。
王小宝眼底那点光亮越来越盛，脸上却依旧看不出半分异样，轻松散漫，像在逛集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已经摸到清军游骑的腹地了。
就在这时，前方土岗之后，忽然传来整齐沉重的马蹄声与甲胄铿锵碰撞声。
尘土扬起，旌旗显露。
一队两百余人的清军骑兵列阵而出，甲胄鲜明，刀矛雪亮，气势远比先前哨骑强横数倍。
领兵者头戴铁盔，身披重甲，面容凶悍，眼神冷厉如狼。
正是岳托麾下骁骑校——吴尔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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