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辽东,烈日把大地烤得泛起热浪,明军大营的旌旗蔫蔫地垂着,连巡营士卒的脚步都带着暑气与疲惫,空气中除了尘土味,还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那是每日小规模厮杀留下的印记,从未消散。
洪承畴身着绯色总兵官服,负手立于杏山营寨的了望台上,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玉带,指节泛出青白。他抬眼望向锦州方向连绵的清军壕沟,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刻上去的,眼底满是沉郁与焦灼。案头的催战圣旨堆了厚厚一摞,兵部尚书陈新甲的文书、监军张若麒的急报、崇祯帝的密谕,每一封都字字如刀,逼着他即刻决战。
他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无奈,再睁眼时,只剩深不可测的权谋。目光扫过营中阵列,刻意掠过王小宝所部——那支兵马装备精良、士卒精气神十足,他自始至终未曾派其上过任何一场硬仗,连哨探都未曾安排。
身旁亲卫低声请示是否调兵增援前沿,洪承畴摆了摆手,衣袖划过木栏,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语气平淡却暗藏心机:“王小宝所部暂留后营整训,无本帅军令,不得擅动。”
他心里明镜一般,如今战局胶着,明军粮草不济、军心浮动,王小宝这支部队,就是他留到最后的炮灰,不到生死关头、不到需要填坑续命的时刻,绝不能轻易动用,留着,才是最大的用处。
王小宝就立在自己营前,看着洪承畴的了望台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冷笑。他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眼神淡漠地扫过每日都在发生的前沿厮杀:双方哨骑对冲,箭矢纷飞,每日都有几十具尸首抬回,哀嚎声此起彼伏,可他的九千五百嫡系,始终安稳待在营中,连甲胄都未曾沾染半分血迹。
护卫队长金寸步不离地跟在身侧,眉头微蹙,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沉默不语;先锋马进忠肃立一旁,按刀而立,面色冷峻,只听令行事,不问缘由。
王小宝抬眼望向天际,烈日晃得他眯起双眼,心底一片烦躁。他对这段历史记忆模糊,只知洪承畴最终降清,却记不清其中缘由,如今身处局中,看着洪承畴的刻意搁置,看着北京一封接一封的催战圣旨,怎会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洪承畴这是把他当成了弃子,等着关键时刻推出去挡枪、填战壕。
他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后营密地,那里藏着他所有的底气,一箱箱手榴弹与炸药包被严严实实地遮盖着。王小宝指尖轻轻敲击着大腿,眼神愈发坚定:任凭战局如何乱,任凭谁催谁逼,他只管守住自己的家底,留着这些东西,就是自己活命、逃跑的唯一指望,谁也别想轻易把他当成炮灰。
宣府总兵杨国柱一身重甲,每日在校场操练士卒,挥刀劈砍间虎虎生风,面色刚毅,眼神满是忠勇,只盼着早日挥师决战,解锦州之围,报效朝廷,每每看到催战文书,都拍案请战,战意凛然。
宁远总兵吴三桂端坐帐中,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佩,眼神深邃,时而望向锦州,时而看向北京方向,面色平静无波,心里却反复盘算着战局利弊、粮草补给与自身兵马的安危,既不想贸然出战损兵折将,也不敢违抗圣旨,处处留着后手。
大同总兵王朴整日坐立难安,在帐中来回踱步,时不时掀开帐帘望向清军阵营,脸色发白,手心冒汗,一听到催战的消息便心惊胆战,满心都是惧战,生怕被推上最凶险的战场,丢了性命。
曹变蛟、白广恩、马科、唐通、李辅明五人,或是沉稳练兵静待军令,或是私下议论战局忧心粮草,或是揣摩洪承畴的心思左右逢源,人人面色各异,或忧或躁、或稳或惧,没有一人真正同心。
每日从清晨到日暮,清军与明军的小规模厮杀从未停止。清军四处抓捕锦州传递消息的信使,接连攻克锦州城西九台、小凌河西台,收紧包围圈。
吴三桂、马科率部数次出击,在乳峰山前沿阵地与清军反复争夺,杀得血流成河,却始终是互有胜负,谁也无法突破对方防线。
洪承畴一遍遍地书写奏折,笔尖在纸上疾书,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张,反复向朝廷陈述“且战且守、稳扎稳打”的策略,诉说粮道漫长、粮草不济、军心不稳的困境,请求暂缓决战。可奏折送出去一封又一封,换来的却是北京更急促的催战圣旨,张若麒亲临军中,日日坐镇大营,盯着他出兵,言语间满是威逼。
洪承畴看着手中被退回的奏折,狠狠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弹跳起来,茶水溅湿了奏折,他长叹一声,背靠椅榻,双眼紧闭,满脸都是无力与疲惫,偌大的辽东战局,竟由不得他这个主帅做主,被千里之外的朝堂死死牵制。
转眼十日已过,七月十一日,洪承畴终究无法再一味拖延,只得调集四大总兵,再加上王小宝所部,合计五万兵马,拔营起寨,前往杏山城外扎营,一步步缓缓逼近清军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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