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染成一片浑浊的暗黄,把两万四千余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密密麻麻铺在泥泞滩涂上,叠在一处,连风都吹不散这份压抑死寂。
马进忠的三千督战队已然四散列开,玄色甲胄沾着未干的泥点,在暮色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腰间长刀尽数出鞘半截,寒光若隐若现。他们分列营地四周、各营队夹缝之间,如同一条条冰冷的铁链,横亘在人群之中。
把整支大军死死捆在这片泥泞之地,半分动弹不得。督战士卒们个个脊背挺直,脚步沉稳得不带半分起伏,目光扫过人群时,眼尾都不带抬一下,眼神冷硬如冰,不带半分人气,只有彻骨的杀伐之气。
但凡有人脚步稍慢、脑袋乱瞟、甚至下意识往营地边缘挪动半步,督战队的长矛立刻精准逼近,矛尖寒光一闪,抵在那人咽喉处,那人瞬间浑身僵住,慌忙低下头,弓着身子老老实实站回原位,牙关紧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下一秒便身首分离。
按照王小宝的吩咐,李定国正带着四千练兵士卒,有条不紊地将剩下一万七千余人彻底打散混编。
不管是罗汝才的嫡系旧部、贺锦麾下的革左五营残卒、袁时中的小袁营散兵,还是沿途强行收拢的壮丁、战场溃兵、流离流民,全部被拆得七零八落,没有任何完整的小团体留存。每一百人编成一队,队里必定掺着不同来路、不同派系的人,彼此互不相识,口音各异,眼神里满是疏离与戒备,互相提防着,别说抱团作乱、串联逃跑,就连私下递个眼神都难,彻底断了他们结党异动的可能。
这些人衣衫破烂不堪,布料磨出破洞,沾满泥浆血污,一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神麻木空洞,没有半分神采,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练兵卒拿着鞭子驱赶着,赶往营地最外围,明晃晃就是用来填阵、用来送死、用来消耗敌军箭矢的炮灰。
整座大营被划分得泾渭分明,层级清晰,没有半分混淆:
最中心,是王小宝的主帐,帐外环绕着亲卫,手持利刃,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森严,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向内一圈,是马进忠的三千督战队,扎营规整,甲胄兵器摆放整齐,专职镇压全场,管控所有异动;
再外一圈,是李定国的四千练兵卒,负责管束炮灰,执行军令,操练军纪,承上启下;
最外围,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全是混编炮灰,帐篷稀稀拉拉,大多是破旧不堪的布棚,连像样的遮蔽都没有,冷风一吹便摇摇欲坠,众人只能挤在冰冷的泥地里,抱团取暖,浑身瑟瑟发抖,连个安稳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多时,伙兵抬着一桶桶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走来,木桶磕碰着发出沉闷声响,米汤清澈,几乎看不见米粒,一桶桶倒下,摊在偌大的空地上,压根不够两万多人分食。炮灰们瞬间疯抢起来,推搡、拥挤、互相咒骂,却都死死压着声音,不敢大声喧哗,一个个眼神贪婪又急切,双手胡乱扒拉着,生怕引来督战队的长刀,当场被劈杀。
有人抢到一口,慌忙捧起来,狼吞虎咽地往嘴里灌,米汤顺着嘴角、脖颈往下淌,沾得满身都是,却顾不上擦拭,吃得太急,噎得脖颈青筋暴起,直翻白眼,双手不停拍着胸口,才勉强顺过气;有人抢不到,瘫坐在冰冷的泥地里,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浑浊翻滚的河水,满脸绝望,一副坐等死亡降临的麻木模样,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罗汝才被安排在靠近内侧、却依旧处于督战队眼皮底下的一处狭小帐篷,帐篷简陋,仅能容下两三个人,帐外笔直站着两名李定国派来的士卒,名义上是护卫他的安危,实则是全天候监视,寸步不离。
他一身湿衣自开封洪水后便未曾干透,冰冷地黏在身上,寒气顺着布料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他浑身发僵,却不敢让人生火取暖,生怕一点动静引来猜忌,落得谋逆的罪名。
他只能盘腿坐在帐篷里潮湿的草堆上,脊背依旧微微佝偻,脑袋深深垂着,肩头垮着,看上去萎靡不振,一副彻底认命、俯首帖耳的模样,没有半分往日“曹操”的枭雄气派。
可没人看见,他垂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始终泛着青白,指甲一次次狠狠掐进掌心的皮肉里,掐出深深的月牙印,渗出血丝,又一次次强行松开,反复隐忍。
帐外的脚步声、督战队的呵斥声、稀粥碰撞木桶的声响、炮灰的呜咽声,一声声清晰地钻进耳朵,每一声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心口发紧,却只能死死忍着。
想他昔日纵横乱世,一呼百应,麾下数万兵马,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寄人篱下,任人摆布,麾下旧部被拆得稀碎,彻底失去掌控,自己更是形同软禁,毫无自由,还要给一个年纪轻轻的黄口小儿做副手,日后还要领着一群杂牌炮灰,去前线冲锋送死。
恨意如同疯长的毒藤,在他心底疯狂缠绕、蔓延,紧紧勒着他的心脏,勒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眼底的怨毒翻涌,却被他死死压在眼底深处,半分都不敢流露。
罗汝才不敢动,不敢露出半点异样神色,不敢有任何过激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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