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风,带着草原的腥热,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两天路程,窦尼完(卢象升)以一字并肩王的身份,紧随皇太极的御驾銮驾之后。满清官兵们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时不时从“蒙古降军”的阵列上刮过,却又碍于誓言与皇命,不敢有半分异动。队伍里,马蹄声沉闷得像敲在人心上,八旗兵丁们的窃窃私语、警惕的眼神,都被窦尼完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
唯有站在他身后的王小宝,一身玄色亲兵劲装,腰挎短刀,发丝被风吹得贴在额角,却依旧低着头,眉眼垂得极低,仿佛只是个对周遭漠不关心的寻常护卫。可没人知道,他那双看似平淡的眼睛,正隐晦地扫过盛京的城门、城墙上的箭楼、街头的布防,将每一处细节都刻在心里,指尖在袖中轻轻比划,默默记下盛京的街巷脉络。
两天后,盛京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朱红城门、鎏金匾额,城楼之上旌旗猎猎,透着满清都城的威严。大军入城,街道两侧百姓夹道观望,八旗兵丁们神色复杂,有敬畏,有鄙夷,更多的是对这支“独立军队”的忌惮。
一进皇城,皇太极便即刻传旨,召宗室王公、文武百官齐聚太和大殿。
大殿之内,金砖铺地,寒气从缝隙中丝丝渗出,却压不住殿内汹涌的暗流。皇太极端坐龙椅之上,明黄绣龙帝袍垂落,鎏金龙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可他眉头微蹙,眼底藏着未散的凝重。殿下两侧,文武大臣分列,豪格、济尔哈朗、代善、瓦克达等宗室王公面色铁青,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殿中那道挺拔的身影上,像无数根针,恨不得将其刺穿。
“窦尼完已归降,受封一字并肩王,麾下六千精兵战力卓绝。”皇太极的声音打破沉默,带着帝王独有的沉稳,“八旗编制既定,如今多出一军,如何安置番号、划定建制,诸位臣工,尽可直言。”
话音未落,豪格便猛地出列,他身着镶黄旗甲胄,腰间佩刀哐当作响,双目赤红,指节死死扣着刀柄,连下颌的肌肉都在颤抖,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戾气与忌惮:“陛下!八旗乃是祖制,编制早已固定!此军乃是降军,绝不可保留完整编制,臣请旨,将其拆分编入各旗,由各旗都统严加管控,绝不能让其自成体系,否则必成后患!”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济尔哈朗随即出列,眉头紧锁,双手交叠在身前,神色凝重地摇头,声音里满是劝阻:“不可!陛下已与一字并肩王立誓,许诺其兵权自主,若强行拆分,便是背誓毁约,必引发兵变!此事万万不可行!”
“那便将其归至镶黄旗麾下,由陛下亲统!”又有大臣出声,可话音刚落,便被旁人反驳:“镶黄旗乃是上三旗,岂能容一蒙古降军插足?陛下颜面何在!”
一时间,殿内争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怕违誓,有人怕生乱,有人怕分权,吵得不可开交。每个人的动作、神态都藏着心思:豪格越说越激动,脚步不断往前踏,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剑将窦尼完撕碎;济尔哈朗眉头拧成疙瘩,目光在窦尼完与皇太极之间来回移动,满是权衡;代善则捻着胡须,沉默不语,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窦尼完立于殿中,一身短甲沾着些许风尘,却身姿挺拔如松。他垂着眸,双手交叠在身前,不疾不徐地转动着指尖,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静静听着众人争论,眼底掠过一丝早有准备的淡然。
站在他身后半步的王小宝,始终低着头,却将殿内的每一丝动静都收入囊中。待众人争论得面红耳赤、僵持不下时,他微微侧身,凑到窦尼完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里满是阴损的算计与狡黠:
“别跟他们绕!他们就是想吞了咱们的兵,还想拿捏咱们!直接提要求,要独立建旗!八旗都是正黄、镶黄、正白这些旗号,咱们就独一份,叫正紫旗!紫色尊贵,又跟八旗划清界限,显得咱们不掺和他们的派系纷争!还有,旗面上不绣龙、不绣虎,就画个锃亮的大金元宝!”
他说到这里,指尖轻轻比了个元宝的形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继续低声道:“一来,咱们装成只爱财、无心权的草莽模样,让这些满清贵族放松警惕,觉得咱们没威胁;二来,金元宝旗号独一份,日后咱们在盛京要粮要饷、调动物资,都能借着这旗号拿捏他们,这叫以退为进,阴死他们!”
窦尼完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了然,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看似憨厚的弧度。
随即,他上前一步,朝着龙椅上的皇太极躬身行礼,声音浑厚清朗,传遍整个大殿,动作不卑不亢,神态从容坦荡:“陛下,臣有一请,还望陛下恩准。”
皇太极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声道:“一字并肩王但说无妨。”
窦尼完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满脸惊疑、忌惮的满清宗室与大臣,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语气从容,字字清晰:“臣观我大清八旗,正黄、镶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各有祖制编制。臣乃蒙古部族之人,麾下将士亦多为蒙古勇士,生性自由,不愿编入八旗任何一旗,沦为他人麾下。恳请陛下,准许臣独立建旗,旗号定为正紫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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